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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木排靠上东岸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陆青山先带六十名老战兵过河。木排上没有点灯,撑排的木工只看西岸一盏蒙着黑布的灯笼,每次竹篙落水都尽量贴着水流,不让排头撞出太大声响。

东岸比西岸低一些,靠水的地方全是没过膝盖的枯草。王川派来的探子蹲在草丛里等着,见到陆青山便把手里的细绳递了过去。

细绳另一头一直通向林中。沿途每隔几十步打一个活结,夜里不用点火,也能顺着找到盐路。

赵虎摸了摸绳结,低声问道:粮台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守军刚换过一次岗,征夫都被赶进路边的棚子。南面粮车还没来,粮台里只有原先存下的十几车粮。

探子又指向东南。从这里过去不到十里,前半段是林路,后面要穿一片盐碱地。月光照在白土上,人藏不住,只能贴着两条排水沟走。

陆青山让第一批人留在林中,等第二条木排送人过来。东岸至少要有百余名老兵,才能同时拿下粮台和盐路口,不能为了抢快把一队人孤零零送过去。

西岸的木排没有停。

陈宇站在河边核对名单,第一批是陆青山和六十名战兵,第二批由赵虎带队,第三批运长枪、弓箭和几捆拆开的盾牌。家眷与伤员暂时留在林场,等东岸传回平安信号再上排。

钱老抠看见第四条新木排还在扎,蹲在河边催木工把绳扣再勒紧一遍。

绳子省不得。人到了河心,少一圈就可能散。林场欠多少粗绳都记我的账上,别跟我说以后再补。

冯七一边拧绳一边说道:这些绳本来就是官府征来的,真要记账,也该记在县衙头上。

县衙的账以后再算,眼下是谁拿来用,就先记谁。钱老抠把绳结压进木缝,账多不怕,怕的是以后谁都说不清。

第三批战兵过河后,陆青山开始向粮台移动。

两队人沿着排水沟分开。赵虎带长枪手绕到盐路南面,堵住通往下一个驿站的道路;陆青山与孙大山从北侧靠近,先找存粮的木仓和关押征夫的棚子。

粮台没有修营墙,只在路口扎了两排木桩。门边挂着灯笼,值夜县兵坐在火堆旁烤饼,另有一队州府兵在粮仓后面的草棚里睡觉。

三百多名征夫挤在四座长棚中,门外都落着锁。有人咳嗽,有人在睡梦里说话,声音混在牲口棚的响动中,没有引起守军注意。

陆青山看过一圈,没有让人直接冲门。

粮台南面停着十几辆空车,车辕正对盐路。守军一旦惊醒,完全可以套马向南跑。只要逃出去一个人,明日下午要来的粮队便不会继续靠近。

孙大山领二十人绕去牲口棚,先割断拴马的长绳,再用随身带来的布团堵住木铃。两名看马辅兵刚从草垛后站起来,刀还没有拔出便被按倒。

北面的值夜县兵很快发现火堆旁少了人。他提着灯笼向牲口棚走了几步,正要开口询问,一只手从木桩后伸出来,将他拽进阴影里。

动静仍然惊醒了粮仓后的州府兵。

一名小校从草棚里冲出来,第一眼便看见木桩外不断出现的人影。他没有急着迎战,而是抓起铜锣,朝粮仓方向连敲三下。

粮台顿时乱了。

睡着的县兵提着刀往外跑,几名弓手爬上粮仓顶,征夫棚里也传来撞门声。有人不知道外面来了谁,只听见锣响,便以为又有山匪抢粮。

陆青山抬手放出一支火箭。箭没有射向粮仓,而是钉在盐路北面的空地上。

赵虎看见信号,带长枪手从南面压了上来。粮台守军想套车冲出路口,却发现牲口已经被放散,十几辆空车反倒堵住了自家退路。

州府小校终于看见青布山形旗,高声喊道:是清风军!先守粮仓,派人去南面报信!

他话音刚落,南面便响起赵虎的声音。路已经堵了。想报信的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守军没有因此放下兵器。三十多名州府兵在粮仓前结成小阵,县兵则退到两侧木桩后放箭。清风军缺少盾牌,只能抬起空车车板,一步步向里压。

第一轮箭射过来,两名清风军战兵中箭倒地。陆青山没有催人硬冲,让弓手先压住仓顶,再命孙大山从牲口棚后面点燃一堆湿草。

烟顺着夜风灌进粮台。守军看不清北面有多少人,仓顶弓手也被呛得直咳,只能退到屋檐后面。

赵虎趁机掀翻路边第一排木桩,带人冲进空车之间。长枪在狭窄地方施展不开,他索性抽出短刀,和最前面的州府兵撞到一起。

征夫棚里的撞门声越来越大。有人从门缝看见青布旗,扯着嗓子喊道:外面是清风军!别怕,他们是来打官兵的!

这个消息在四座长棚里传开,原本杂乱的撞门声很快变成同一个节奏。木门被几百人从里面一起推挤,门框发出连续的断裂声。

两名县兵想去守征夫棚,被陆青山带人从侧面截住。双方交手不到几招,其中一人手腕中刀,另一人丢下长枪退回粮仓。

第一座长棚的门终于从里面倒了下来。

几十名征夫冲出棚子,有人捡石头,有人抄起搭棚用的木棍。陆青山挡在他们前面,连续喊了两遍,才让这些人不要直接往刀阵里挤。

先开另外三座棚,能走的退到北面林子里!这里有我们的人,不用拿命往前填!

几名年纪较大的征夫听懂了,带人砸锁、抬伤者。剩下的人则把空车往粮仓方向推,原本用来堵清风军的车辆很快变成了遮挡箭矢的木墙。

守军小校见南北两面都被堵住,征夫又全部冲出长棚,终于下令退进粮仓。

陆青山没有让人放火。粮仓里存的正是清风军眼下最缺的东西,真烧起来,救出再多人也带不走一粒粮。

他让人把四面窗户堵住,只留正门可以出入,又隔着木门喊道:继续守下去,等来的也不是援军。放下兵器走出来,受伤的照样给药。谁敢在里面点火,清风军便不会再留第二次活路。

粮仓里安静了一阵。

最先被推出来的是那面铜锣,接着是几把长刀。守军小校最后一个出来,肩膀上挨了一刀,脸上全是烟灰。

这场交手从铜锣响起到粮仓开门,没有超过半个时辰。清风军战死三人,伤了九人;粮台守军死伤十余人,其余全部放下兵器。

赵虎顾不上擦脸上的血,先带人跑去盐路南面。他把望哨放出五里,又将几辆空车横在路边,防止官军援兵直接撞进粮台。

陆青山则让人清点仓中的粮食、兵器和车马。粮台里除了十几车粮,还有给后续部队准备的长枪、短弓、草料和一批新麻袋。

获救的征夫围在长棚外,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有人家在附近,有人已经被押着走了几百里,连自己如今在哪个县都说不清。

陆青山没有催他们加入清风军,只请几名识字的人先登记姓名、家乡和同行亲属。想回家的发两日干粮,暂时回不去的先帮忙搬粮,等大队过河后再商量。

天边出现第一线亮光时,粮台北面的高处升起两盏并排的灯笼。

西岸一直等着的陈宇看见信号,立刻让第一批伤员和家眷登上木排。粮车上的袋子全部卸下,由人分批背过河;空车只拆车轮和铁件,东岸已经有更适合盐路的官军粮车接手。

凌飞燕把两名重伤者抬上最稳的一条木排,又让伤棚的人随排过去。她刚回到岸边,西南方向的望哨便从旧木道上跑了下来。

当家的,山外发现灰甲骑兵。前面只有三十多骑,后面还有大队,离青沙口最多三十里。

陈宇看向仍挤在林场中的人群,抬手催动下一条木排。

木排不要停,先把孩子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