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沙口的消息送回来以后,陈宇没有立刻让大队人马转向。
油坊西面仍有官军的探马,队伍又带着伤员和家眷。若所有车辙一起拐向北面,骁勇军只要登上一处高坡,便能看出他们想去哪里。
王川把探子画回来的小图铺在地上,指着青沙口西岸说道:渡口就在林场下面。二十多名县兵住在旧木棚里,三条木排都用铁链锁在岸边。林场还有十几个伐木人,被县兵留下来清点木料。
陆青山问道:渡口周围有没有烽火?
没有烽台,只有一面铜锣。林场北面是断坡,南面有一条运木道,县兵若发现有人靠近,可以敲锣向下游村子报信。
孙大山听完便把刀往腰间紧了紧。二十几个人,给我八十名老兵,天亮前能把渡口拿下来。
木排一条都不能烧,林场里的人也不能伤。陈宇在图上点了点运木道,你带一百人先走,让两个熟悉林场的伐木人给你带路。能从后面围住便从后面围,不要站在河滩上跟他们喊话。
孙大山应了一声,又问道:若那些县兵死守呢?
先劝降。他们只是被派来看木排的县兵,愿意放下兵器就留活路。真有人要烧木排、敲锣报信,再动手也不迟。
凌飞燕将车队名册拿过来,提醒道:大队转向也得安排。最近加入的人多,有些人连各队的旗都认不全。夜里一乱,很容易有人跟错路。
陈宇让陆青山把原有战兵拆到前后各队,又从新加入的猎户和炭工中挑出熟悉山路的人。每队只认自己前面那盏蒙着红布的灯,不看远处火光,也不准擅自抄近路。
为了让西面的探马继续看见车辙,四个村庄各借出两辆农车。车上盖着旧草席,由十几名当地人沿西路赶出二十余里,再从石坡小道空手返回。
一名赶车老人听完安排,问道:官军若把车扣了怎么办?
钱老抠立刻接话:车若回不来,照新车的价赔。牲口别带,用人推着走,遇到官兵便把车丢下。你们帮的是忙,不用替我们把命也押进去。
老人笑了笑,把借车条折好塞进袖口。我们八个村一人凑一点,才有这几辆破车。许当家以后真能回来赔,自然最好;回不来,也算给征走的粮讨了一口气。
天黑以后,八辆农车继续向西,清风军主力却从油坊后面的旧木道转向西北。
当地向导每到岔路便留下两个人。后队经过以后,他们用松枝扫乱脚印,再把牲口粪铲进路旁的落叶里。有人专门赶着十几只羊从岔口走过,将还能看清的车辙踩得七零八落。
队伍走得并不快。旧木道几年没有运过大木,几处路面已经被雨水冲塌。窄农车勉强能走,十二辆粮车却要靠几十个人用绳子拉住,一辆接一辆挪过斜坡。
凌晨时,一名伤兵开始发热。凌飞燕让后队停了一刻钟,给他重新换药,又把两名困得走不动的孩子抱上自己的马。
陈宇走过去想接一个,凌飞燕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旧布鞋。你先把自己带到青沙口。孩子给我,前面若还要打,你也别跟着孙大山往里挤。
我就想帮你分一点,怎么听着像被嫌弃了?
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车上,已经算帮我不少。凌飞燕把睡着的孩子往怀里托了托,催着马继续向前。
清风军仍在山路上赶路时,孙大山已经带人绕到了青沙口北面的断坡。
林场比探子说的还要破。临河的木棚塌了半边,二十多名县兵分住在两间屋里,门外只留了三人守夜。十几个伐木人被赶进堆木料的棚子,外面落着一把铁锁。
三条木排紧挨着西岸,排头铁链拴在一根石柱上。木棚旁边堆着干草和两桶灯油,只要有人把火把扔过去,木排和林场里的木料都保不住。
给孙大山带路的伐木人名叫冯七。他趴在坡后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北边有条放木头下山的滑道,直通堆料棚后面。人走不了太快,可不会碰到守夜的。
孙大山分出三十人守住运木道,自己带剩下的人从滑道下去。山坡上全是被磨光的碎木屑,走在最前面的两名战兵差点滑倒,只能抓着路旁灌木一点点往下挪。
快到林场时,冯七先学了两声夜鸟叫。被关在棚里的伐木人听见暗号,没有出声,只从门缝里塞出一小截木片,指向守夜县兵所在的位置。
两名守夜人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从木垛后绕出来的战兵按住。第三人转身想跑向铜锣,刚迈出几步,一支箭钉在他面前的柱子上。
孙大山从阴影里走出来。别敲。你敲一下,我的人放箭;你把手放下,今夜谁都不用死。
那名县兵看见四周不断有人出现,慢慢松开了握锣槌的手。
屋里的县兵还是被动静惊醒了。有人提刀冲出门,也有人先去抓放在墙边的火把。带队的队头只穿了半套皮甲,出来便喊道:敲锣!先把木排烧了!
两名县兵举着火把往河岸跑。清风军弓手随即放箭,一人小腿中箭摔在地上,火把滚进空地,立即被守在旁边的战兵用湿麻袋盖住。
孙大山让人砸开伐木棚的锁。十几名伐木人出来以后,捡起斧头站到清风军一边,通往运木道和河滩的退路也已被提前绕过去的战兵堵死。
县兵队头带人试着冲了一次,没能靠近铜锣,反倒又有两人被长枪刺伤。他看清四周的人数,终于把刀尖垂了下去。我们放下兵器,你们真不杀人?
白石岭的官军伤兵都能活着回去,你们这二十几个人有什么特别,值得我们坏一次规矩?孙大山说道,把刀放地上,人站到棚外。愿意回家的,等我们过河以后自己走;想跟着官府继续追,也得等我们走远了再说。
县兵队头没有再犹豫,先把自己的刀放在地上。其余县兵互相看了看,也陆续解下兵器。
二十余名县兵被集中到空棚里,兵器和皮甲全部收走,由十名战兵轮流看守。那名腿上中箭的县兵也被抬进去包扎,没有因为刚才试图烧毁木排受到额外处置。
天快亮时,青沙口已经换上青布山形旗。孙大山让伐木人把三条木排解开,又用林场存下的粗绳加固排头。两名会撑排的老木工先过了一次河,确认东岸没有伏兵,才回来接第二批人。
清风军主力直到午后才走完最后一段旧木道。
先到的人没有挤到河滩上。陆青山让各队依次进入林场,战兵住外圈,新加入的人和家眷留在林间。伤车停在背风处,钱老抠则带人清点木排、粗绳和能扎排的圆木。
三个木排看着不小,真正载人时却经不起乱动。老木工估算,每排一次最多过三十多人,牲口和粮车还得另外想办法。
钱老抠算完来回次数,连连摇头。照这个速度过,官军不用追得太快,明日下午也能赶上。除非再扎几条大排。
冯七说道:木料有的是,缺的是熟手和粗绳。上游三个村原本都替林场做活,官府征木以后,年轻人跑进了山里。若能把消息送过去,今晚还能叫来几十个人。
陈宇没有让人直接进村,只请冯七找两名本地人传话。愿意来便按工钱记账,不愿意也不强求;村中粮食不能征,木料用多少同样登记。
消息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上游先来了二十多名木工。随后又有几队人沿林间小路赶来,有人背绳,有人扛斧,还有人从山洞里拖出被官府漏掉的铁钩和桐油。
县兵队头提出等清风军离开后带人回县城交差。陆青山没有为难,只告诉他在所有人过河以前,他们都要留在木棚里,谁也不能提前出去报信。
河边忙着扎排时,追在清风军后面的骁勇军也收到了新的口信。
一名乡勇在半夜找到骑兵,说自己看见大队人马离开西路,沿旧木道转向北面。带队的队正接过他画出的路线,又问了几句车马数量和青布旗的位置。
那张路线图被压在南征军令上,陆青山三个字正露在灯下。队正的拇指在那个字旁停了片刻,随后便将路线图折了起来。
他没有马上派快马回营,反而让两名斥候先去追查西路留下的八辆车。
身旁骑兵提醒道:队正,若真是千余人转向,按军令应当立即上报。等查清再送,至少要耽搁两个时辰。
队正低头整理着马鞍上的绳扣。西路的车还没查清,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又分了兵?先把车找到,再报也不迟。
传令骑兵只能领命。等人走远,那名被降为普通斥候的老伍长才低声说道:西面的肯定是空车。你看得出来。
队正把军令卷进皮筒,没有抬头。是不是空车,查过才知道。
那封本应连夜送往前锋营的军报,直到天亮才从西路发出。
青沙口的第一条新木排扎好时,王川派往河东盐路的探子也回来了。
那人乘一块小木排从对岸撑进林场,衣服上沾着灰白色盐土,怀里还藏着半块刻有官仓编号的木牌。
东岸没有大营。那处粮台离木排靠岸的位置不到十里,正卡在通往盐路的路口。押粮的官军只有一百多人,却扣着三百多名征夫修路、搭仓。再过一日,第一批粮车会在天亮前从南仓进入盐路,到了粮台换过押运人手,再送往骁勇军后营。
陆青山在小图上量了量距离。大队过河以后要走盐路。这个粮台若不拿下来,伤车和家眷一上岸便会被他们看见。
陈宇接过那块木牌,朝河面上刚扎好的木排看了一眼。
先送两队老兵过河,占住粮台和盐路口。大队照常渡河,不能停。那些征夫救下来,粮车正好拿来接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