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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辆农车把清风军的伤员送到村外晒谷场,没有继续往村里走。

这里离河岸约有五里,周围都是收过庄稼的田地。村民提前搭了几座草棚,又在避风处架起大锅,热水和杂粮粥一直没有断。

陈宇让战兵住在田埂外侧,家眷和伤员进入草棚,借来的农车则由钱老抠登记车主、村名和损坏之处。

赶车的村民见他连车辕上缺了几颗钉都写,忍不住说道:这些车本来就是旧的,真坏了也不用你们赔。

车是旧的,账不能糊涂。钱老抠给他开了一张借车条,今天说清楚,以后官府来问,你也能说只是收钱替伤员赶了一趟车。

过河时战死的三人被放在晒谷场北侧。十余名新伤者重新包扎,两个伤势较重的留在最里面,另外几人大多是受寒、呛水和脚底被石头划伤。

凌飞燕换过湿衣,又从伤棚拿来一包剩余的止血药。

鱼棚里留下的药配得很准,不过都是附近药铺能买到的东西。伤棚的人看不出来自哪一家。

陈宇翻了翻药包,外面没有商号,连纸张都各不相同。先记在无名账上。眼下查不出便不查,别让王川为了几包药耽误正事。

河边那六名年轻人全留了下来,两个村又有五名青壮提出随行。王川问清家中住处和人口,让十一人按过手印,先编进护路队抬伤员、推车和认路。

其中一人问道:我们都来投清风军了,怎么不发刀?

周随安递给他一捆麻绳。刀又不是入伙礼。你先学会听哨和列队,真遇上官军,别拿着刀往自己人中间冲。

晒谷场外一直有人来。妇人送来粥和旧衣,木匠帮忙修车,附近几户人家凑出杂粮、萝卜和干柴,东西不多,却够队伍吃上一顿热饭。

陈宇没有让众人在这里久留。骁勇军其余骑兵随时可能从石桥渡过河,一千多人停得越久,越容易把两个村子一同拖进去。

午后,陆青山带回消息。官军轻骑已经在石桥渡集结,河西几条向西的大路暂时还没有封死。

陈宇摊开地图。先向西走。离渡口越远,能选的路越多。今夜不搭营,伤车轮换牲口,尽量在官军过桥以前拉开距离。

这个决定没有多少可争议的地方。河在东面,追兵也在东面,继续向西本就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天黑前,清风军离开晒谷场。十几辆农车送出一段路便陆续返回,伤员再由队伍原有的车接手,村民没有被要求继续跟随。

同一晚,骁勇军前锋也在追查旧石堰失守的经过。

带队校尉站在东岸的碎木和空车旁,看完两份相互矛盾的斥候记录,先把那名镇北军老伍长叫到面前。

老伍长没有辩解,只说自己看见八辆车沿河南下,误判了清风军的去向。

你在北境当了十几年斥候,一支车队是轻是重都能从车辙看出来,如今连八辆空车都分不清?

老伍长低头认错,没有提县兵巡检曾经指出旧石堰的事。

先前追到河边的队正却上前说道:校尉,卑职当时也认为他们会抢石桥渡。河边芦苇遮住了旧石堰,误报并非他一人之过。

你到了河边,为何没有拦住?

清风军用空车堵路,东岸有两百多人列阵,西岸也有弓手。若让骑兵进泥地强冲,未必能留下陆青山,只会先折几十匹马。

队正没有提河中的孩子,也没有提自己曾禁止部下放箭。

校尉最终将老伍长降为普通斥候,又罚了那名队正一个月军饷。两人一起领命,没有再为自己分辩。

前锋营随后从石桥渡过河。各队根据村民说法和车辙判断,沿三条向西道路追击,方向正好与清风军一致。

最初几日,清风军确实逐渐拉开了距离。

官军骑兵只能走桥和大路,清风军却不断更换熟悉乡间小道的向导。每个村只带十几里,到了下一个村子,便由下一批人接手。

农车和牲口也这样一段段更换。前一辆车送到村界便回去,下一辆车接走伤员。没有哪个村庄需要承担一千多人的全部粮食,也没有哪条接应线被官军一次截断。

清风军越过第一处县界时,鞋已经磨坏了一批。钱老抠每天重算粮食,鲁成带着工匠在歇脚时修车,能睡上两个时辰便算不错。

道路两侧的告示很快换了县印。起初上面只写禁止为清风军提供粮草,继续向西以后,又多了封闭渡口、登记铁匠和征收马料的军令。

陈宇看到那些新告示,才知道杨广的命令走得比骑兵还快。驿卒沿官道换马传信,清风军尚未到达的县城,已经开始准备堵路。

又过了一段日子,骁勇军前锋重新追近。官军不再只跟着车辙走,而是提前派人占住集镇和桥梁,再让地方县兵从西面向回搜索。

清风军先后绕过两处关卡,又翻过一段无法行车的山岭。十五辆粮车只剩十二辆还能继续走,重伤员全改用较窄的农车接力。

最初几个村子,愿意跟队的仍只有两三个人。随着安平驿、旧石堰和清风军不抢粮的消息往前传,后来赶来的便不再全是单个人。

有一队四十多名逃回乡里的征夫,听说官府又在征车征粮,带着家眷一同找来;也有二三十名猎户和炭工结伴加入。两名替县衙看过粮仓的辅兵,还带来了十几个不愿继续替官府抓人的同伴。

清风军越过第二处县界前,王川随身的新册已经写满,只能让人重新装订一本。队伍中除了青壮,也多了随行家属、木匠、车夫和能够照料伤员的妇人。

陆青山不断从原有队伍抽调老战兵,让每支新队伍里都有几个懂军令、会列阵的人。会用猎弓、长枪和刀的先教其他人,其余人仍从护路、推车和传信做起。

原本一眼能望到尾的队伍,如今拐过一处山弯,后队还在上一道坡下。新来的人大多拿着柴刀、木棍和农具,真正要上战场,仍缺武器和操练时间。

队伍前后走出近两百里,越过第二处县界以后,西面的路忽然全被堵住了。

北面的山口出现县兵,南面的官道驻进两营州府步卒。更西边的集镇提前关闭城门,城外粮仓也被搬空,只留下几口来不及封死的水井。

王川把各路消息摆到一起,地图上已经不再只有一支追兵。骁勇军轻骑从东面压来,地方步卒挡在西面,杨广后续兵马则沿州道逐步靠近。

陈宇原以为一直走便能把追兵拖远,如今才发现他们走得越深,前方接到军令的州县反而越多。再继续往西,只会被压进官军提前留下的口袋。

清风军被迫转向西北。带路的伐木人提到,前方旧木道能通往大河上游的青沙口,但路程仍远,渡口如今还能不能用也没人说得准。

陈宇当时只把青沙口当成绕开西面堵截的一条备用路线。队伍继续走到一处废弃油坊,才停下来歇了半夜。

陆青山带人守在外面,凌飞燕则检查过门窗,确认油坊里没有别人,才从行李深处取出豆包。

陈宇按下开关,豆包晃了晃脑袋,声音依旧欢快:你好呀小朋友,今天想听什么睡前故事?

想听一千多人怎么从几万追兵中间活着出去。别给我讲兔子钻树洞,讲点真能用的,不然今晚就扣电池。

豆包停顿片刻,开始根据陈宇说出的兵力、道路、河流和粮草情况整理思路。

在现代战争史中,曾有一支兵力较少的军队,被数倍敌军围追堵截。他们没有持续向一个方向撤退,而是围绕同一条河多次往返渡河,不断改变行军方向。

凌飞燕听得认真。来回过河,岂不是又回到追兵面前?

大军调动依靠军令、道路和粮草。小股军队突然折返,可以迫使不同方向的敌军反复换路。前锋、主力和辎重的速度不同,调动次数越多,相互之间越容易出现空隙。

豆包随后提醒,历史战例只能提供思路,能否实行仍取决于渡口、船只、当地道路和可靠情报。若河对岸同样有重兵,折返只会把自己送进包围。

陈宇没有立即说话。他把王川带回来的几张小图重新拼在一起,注意到队伍北面有一条重新靠近大河上游的旧木道。

当地向导先前提过,旧木道尽头叫青沙口,离此仍有数十里。那里早年转运木料,明面渡口虽然废弃,看林人偶尔还会扎木排过河。

更重要的是,骁勇军前锋和大部分地方兵都已被调到河西。河东只有后续步军、粮队和零散县兵,几支兵马之间隔着很长一段州道。

所以不能只想着逃得离他们更远。陈宇把代表清风军的木片向北推到青沙口,又越过河面放在东岸,我们若突然过回去,河西这些骑兵就得全部掉头。

凌飞燕顺着地图看了一遍。他们重新找桥过河时,我们正好落在前锋和后军之间。可青沙口有没有木排、东岸有没有埋伏,现在都不知道。

所以先查,不把一千多人直接压过去。

陈宇收起豆包,把孙大山、王川和陆青山重新叫进油坊。几人根据最新情报商量到天快亮,先派三组探子分别查青沙口、河东盐路和官军粮队。

第二日下午,第一份消息送了回来。

青沙口仍有三条完整木排,林场里还堆着不少未扎的木料。渡口只有二十余名县兵看守,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清点船只,尚不知道清风军已经转向北面。

陈宇把原本指向西方的行军木片拿起来,放到了青沙口。

先拿下渡口,再从这里过回东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