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伍长送出的那封军报,替清风军争来了小半个时辰。
三百骁勇军轻骑赶到乡道岔口后,带队校尉先看见了清风军往南留下的八辆车,又收到斥候关于石桥渡的判断。他留下近百骑沿河查探,自己带其余人直奔石桥渡。
那近百骑没有马上找到旧石堰。河岸芦苇很高,清风军的车队又被一片矮林遮住,他们只能沿着河边一处处搜索。
旧石堰旁,第一根长绳已经送到了对岸。
几名水性好的战兵把绳子绕过一棵老柳树,又在河东岸打下两根木桩。绳子绷紧以后,过河的人便能抓着往前走,不至于被急水冲离石堰。
孙大山带人往河底填树枝和碎石,村里的青壮也卷起裤腿下水。水浅处只到腰间,石堰缺口却能没过胸口,几个人刚站进去便被冻得嘴唇发白。
凌飞燕让他们每隔一刻钟换一批,岸边烧了两锅热水。先前脚夫留下的止血药和棉布也被送到伤棚,重新包扎在昨夜中箭的两名战兵身上。
上游引水沟旁,赵虎带五十人堆起装满泥土的草袋。水被挡住以后,很快从另一侧低矮土埂漫出去,旧石堰上的水流果然缓了一些。
老船工一直盯着河面,看到露出水面的石头多了半截,立即喊道:可以走了!先走人,车再等等!
第一批过河的是孩子和能自己行走的伤员。
每个孩子腰间都系着细绳,前后各有一名战兵护着。年纪小的被人抱在怀里,年纪大些的便咬着牙踩石头,脚下一滑,抓住长绳还能重新站稳。
河水很快灌满鞋裤。几个孩子冷得直哭,对岸等着的妇人便用门板挡风,把人接过去擦干,再裹进提前准备的草席。
伤得重的人连担架一起上船。破船每次只能带两副担架,还得有人不停往外舀水。老船工来回撑了三趟,手背上的青筋一直绷着。
陈宇站在石堰入口核对人数,看见第四副担架抬下来,便让护路队停了一下。
担架上的战兵昨夜拔过箭,伤口刚重新渗血。两名负责抬人的年轻人却不是清风军,正是刚从村里过来帮忙的船户。
你们把人送到对岸便回来,不用跟着队伍走。官军问起来,就说我们拿刀逼你们下水。陈宇说道,这话不好听,能少挨一顿打便行。
年长些的船户摇了摇头。我们要真这么说,以后还有谁敢帮你们?官兵若问,我就说水急,没看清是谁。反正他们总不能把整条河抓回去。
陈宇没有再劝,只让王川把所有帮忙的人记在另一张纸上。欠下的门板、麻绳和菜地损失,将来能还便要还。
人员过了近半,第一辆伤车才被推下石堰。
牲口已经卸下,车上只留两名无法移动的重伤者。十几个人在后面扶车,对岸的人拉紧长绳,车轮每碰到河底缺口,便有人把门板和木条塞进去。
第一辆车走得很慢,好在没有陷住。车轮爬上西岸时,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欢呼,又马上被陆青山抬手按了下去。
第二辆、第三辆伤车紧跟着下水。拆下来的车板不够铺完整条路,只能等一辆过去,再把后面的木板往前传。
钱老抠站在东岸分粮,把大袋拆成小包。清风军战兵一人背一包,随队百姓按体力分量,连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抱着盐包和药罐。
鲁成看着被拆散的车架,嘴里念叨以后还得重新做,手上却没有停。他把最后一块长车板劈成两截,全部送进了河里。
辰时刚过,东北方向的望哨吹响了两长一短的竹哨。
近百名骁勇军轻骑已经绕过矮林。前队约有二十骑,后面的马队沿田埂散开,没有拥在一条路上。
陆青山留下两百战兵守住河东岸。他让长枪手藏在芦苇后面,弓手分到两侧土坡,自己带赵虎守住通往石堰的窄路。
凌飞燕原本也要留下,被陈宇拦住了。
西岸现在全是刚过河的人,伤车也没人管。你过去接队伍,老陆和赵虎守这里,比我留下有用。
凌飞燕看了他一眼。你也跟我过去。这里真打起来,你既拉不开弓,也挡不住马,留下只能让人分心护你。
这话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好歹我也是当家的。
等过了河,我给你留点面子。凌飞燕推了他一下,催他跟下一批百姓下水。
骁勇军前队在两百步外停住。带队的队正约三十岁,并非镇北军旧卒。他先看见河里的伤车和孩子,又看见几十名普通村民正在两岸搬木板。
一名骑兵问道:队正,要不要放箭?把河里的人逼乱,后面的车便过不去了。
队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下令。他奉命追的是清风军,河里的人有一半连兵器都没有,箭放出去也分不清会落在谁身上。
远处一名妇人正蹲在岸边给孩子换湿衣。她身后摆着几只冒热气的木桶,清风军的人从旁边经过,没有抢粮,也没有把她赶到前面挡箭。
再靠近些,看清他们的兵在哪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往河里射。队正最终放下手,带二十骑继续向前。
陆青山没有给他们慢慢观察的机会。骁勇军进入百步后,芦苇后面的弓手先放了一轮箭,逼得前排骑兵向两侧散开。
官军骑兵随即还射。他们没有冲进泥地,只绕着清风军阵线来回移动,每靠近一次便放十几支箭,再退到长枪碰不到的地方。
清风军的盾不够,几块拆下来的车板也被抬来挡箭。第一轮交手便有三人受伤,其中一人被箭射中脖颈,抬到河边时已经没了气。
陆青山没有让人追。他不停收缩阵线,把东岸能战的人分批撤进石堰。官军向前压一步,弓手便射一轮,射完立即往河边退。
这样的打法看着没有冲阵凶狠,却让清风军连抬伤者的时间都很紧。骁勇军的马可以来回换,人也始终隔着距离,清风军只要有一队退乱,骑兵便能从缺口冲进来。
上游忽然传来喊声。堵住引水沟的草袋开始松动,河水已经漫过土埂,守在那里的战兵只能再撑一刻钟。
东岸还剩五辆粮车没有下水,两百多人也尚未过河。
陈宇顾不上换掉湿透的鞋,站在西岸喊道:粮车只留两辆,其余粮袋卸下来!人先过,车不要了!
钱老抠听见命令,亲手割断三辆车的套绳。牲口被牵下水,粮袋由战兵和百姓背着走,空车则推到窄路旁,横在官军骑兵可能冲过来的地方。
贺强也在这时带着诱敌的一百人赶了回来。
八辆空车全留在下游,点起的火确实引走了骁勇军主力。他们撤回来时被二十多骑追了一段,两人中箭,所幸没有掉队。
贺强刚要留下帮陆青山守岸,便被赵虎塞过来一名伤兵。别逞能,先把人送过去。你那一百人过河以后列阵,接应我们最后一批。
上游传来一声闷响。第一层草袋被水冲开,旧石堰上的水开始一点点往上涨。
陆青山把最后五十名弓手撤到离水边二十余步的第二道阵线。赵虎带长枪手守在更外面的空车后方,两道阵线之间留出一条通往旧石堰的退路。
官军队正看见水位上涨,也知道清风军即将撤完,终于命骑兵压近。马匹不肯直接撞进横倒的车架,只能从两侧绕行,赵虎带人守住缺口,双方很快在东岸打到了一起。
长枪手借着车架刺倒两匹马,官军则在马上不断放箭。四名清风军战兵先后中箭,陆青山吹响竹哨,让河边弓手放完最后一轮,随即分批退入石堰。
官军有人举弓瞄向水中,那名队正仍没有准许。他指着混在一起的村民、伤者和清风军战兵,只让愿意追的人下马绕过空车。
杨将军有令,沿途不得扰民,更不许滥伤百姓。河里那些老弱没有拿兵器,谁敢乱放箭,回营先领军棍。要追清风军的,便下马跟我追。
十几名官军下马以后,从空车两侧逼近。赵虎先带一半长枪手退入水中,在石堰浅处转身接应;陆青山带剩下的人边打边退,直到所有人都退过东岸的最后一块门板。
西岸弓手同时放箭,压住追到水边的骁勇军。陆青山这才最后下水,一支箭擦过肩甲,另一支钉进他身旁的门板。
官军追到东岸水边便停了下来。再往前,战马无法借力,步卒也要抓着长绳才能站稳,只能看着赵虎和陆青山沿石堰退到西岸。
老船工最后一次把破船撑过河,随即用刀割断东岸的绳结。失去拉力的长绳顺水摆向西岸,被等着的人一起拖了上去。
上游第二层草袋彻底冲开,积住的河水重新压向旧石堰。刚才还能露出半截的门板很快被淹没,几块垫车的木料也被冲了出去。
先前被引向石桥渡的两百骑发现下游只有空车,掉头赶到旧石堰时,清风军已经全部到了西岸。
他们丢下二十多辆拆散或废弃的车,战死三人,另有十余人中箭、溺水或被石头划伤。十五辆粮车和全部伤车保了下来,药、盐与大部分粮食也没有丢。
没有随军过河的村民趁官军停在水边,从芦苇荡里各自散去;已经到了西岸的,则返回附近村庄。
六名要跟随清风军的年轻人留在西边,正式在王川那里记下姓名和家中住处。
渡河期间,西岸帮忙接人的村民已经跑回附近村庄报信。陈宇刚换上一双干草鞋,前方林路便传来车轮声。
十几辆窄小农车从林间陆续出来,赶车的都是附近村民。最前面的人停在青布旗旁,开口便问:听说你们有不少伤员。前面两个村已经腾出晒谷场,车先借给你们,今晚还要不要准备热水和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