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营地内,巨响从地底传来。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沉闷炸裂声。
营寨地面猛地拱起,然后炸开,不是一处,是几十处同时炸开。
土石冲天而起,裹挟着破碎的帐篷、锅灶、兵器,还有人的残肢。
火光在烟尘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是滚石。
栈道两侧山崖上,那些看似稳固的岩石突然松动,轰隆隆滚落。
每一块都有千斤重,沿着预先计算好的轨迹砸下来,精准覆盖栈道前二百步。
“盾阵!结盾阵!”杨义隆的吼声淹没在巨响里。
重甲兵本能地举盾,可滚石砸下来,铁盾变形,盾后的士卒连人带甲被碾进土里。
陆恒眼睁睁看着那一千先锋军,在爆炸和滚石中像麦秆一样倒下。
“火器营!”陆恒声音嘶哑,“压上去!接应他们撤出来!”
沈迅已经动了。
火器营的士卒扛着迅雷铳往前冲,可栈道太窄,前边的人退不出来,后边的人挤不进去。
爆炸还在继续,地底不知埋了多少火药,一缸接一缸地炸。
杨义隆是被亲兵拖着退出来的。
他左肩一片血肉模糊,铜锤只剩一只,脸上全是黑灰。
见到陆恒,杨义隆噗通跪倒:“大人,末将…”
“起来。”陆恒声音冷硬,“清点伤亡。”
数字很快报上来:
当场炸死二百一十七人。
滚石砸死八十三人。
重伤一百四十人,轻伤不计。
重甲损失二百余套,那些铁甲在爆炸中变形,又被滚石压住,根本收不回来。
陆恒站在营寨外,看着里面还在冒烟的深坑。
坑很深,边缘整齐,明显是提前挖好的。
每个坑里都残留着陶缸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张千呢?”陆恒急问。
胡三脸色难看:“不见了。”
刚才乱成一团时,那个哭诉的逃兵就像蒸发了一样,再没踪影。
陆恒闭上眼睛。
耳边还有士卒的呻吟声,军医在伤员中穿梭,止血的草药味混在硝烟里,吸进肺里都是苦的。
“大人”,韩震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山上有观察哨,爆炸时序太准,滚石落点也经过计算,对面有高人。”
“我知道。”陆恒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寒。
他走到一处炸坑前,蹲下身,捡起一块陶片。
陶片内壁有黑灰色的灼烧痕迹,厚度均匀,是专门烧制的容器。
引线孔开在侧下方,位置精准。
这不是草寇能弄出来的东西。
“传令。”陆恒站起身,“全军后撤五里扎营,伤兵立即医治。”
陆恒转身看向延陵方向。
群山沉默,栈道深处一片死寂。
陆恒知道,今天的空营计,是那个藏在徐一桂背后的人,用三百条命和一场爆炸,给他递了张名帖。
名帖上就一句话:你轻敌了。
夜幕降临时,陆恒独自坐在大帐里。
面前摊着地图,延陵的地形被反复标注。
栈道、山势、可能的埋伏点,他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帐帘掀开,胡三接过沈白手中的一碗热粥,走了进来:“大人,吃点东西。”
陆恒没动。
“杨义隆伤势如何?”
“军医说没伤到骨头,静养半月就能好。”
胡三把粥碗推近些,“就是心里憋屈,那小子回来就闷着头擦锤子,一句话不说。”
“憋屈就对了。”陆恒终于端起碗,粥已经温了,便喝了一口,“我也憋屈。”
胡三张了张嘴,没接话。
“但憋屈不能当饭吃。”陆恒放下碗,手指点在地图上天目山栈道的位置,“对方算准了我们会轻敌,算准了我们会派人试探,甚至算准了杨义隆的性子——看见空营,一定会追。”
“那张千?”
“苦肉计。”陆恒说,“鞭伤是真的,怨气也可能是真的,但逃出来被抓,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专门把他送到我们面前。”
胡三倒吸一口凉气:“那狗日的。”
“骂没用。”陆恒打断他,“对方敢用这种计,说明他了解我们,知道我们缺时间,知道朝廷催得紧,知道我们想速战速决。”
陆恒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栈道口延伸到延陵县城。
三十里山路。
按照今天的打法,每一步都得用人命去填,手上这点兵力远远不够。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白的声音响起:“大人,常州急报。”
“进。”
沈白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奔波的风尘,递上一封火漆信:“李严大人手书。”
陆恒拆开。
信很短,就两行字:
“闻初战不利,慎之。朝廷再发旨意,限一月平延陵。若逾期,恐生变。”
陆恒把信纸在灯烛上点燃,看着火苗吞没字迹。
“朝廷催命”,陆恒轻声说,“山里那位,恐怕也算准了这个。”
“那咱们…”胡三看向他。
陆恒没回答,盯着地图,目光落在那些等高线上。
良久,陆恒开口:“明天开始,日夜袭扰。”
胡三一愣:“袭扰?”
“他想要消耗战”,陆恒面色一狠,“那就陪他耗,看谁先耗不起。”
烛火跳动了一下。
帐外,延陵的群山隐在夜色里,沉默而危险。
而山里某处,有人或许也在看地图,也在算时间,也在等。
等下一局开场。
山里的雨说下就下。
陆恒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雨幕把延陵的群山泡成一片模糊的灰绿。
雨水顺着营帐的毡布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无数道细小的沟壑。
已经是第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试过夜袭、试过佯攻、试过火攻,甚至试过挖地道,可栈道两侧的山岩硬得像铁,掘进三尺就再也挖不动。
袁公佑的防守像一张湿透的牛皮,韧,且滑不留手。
“大人。”沈白从雨里钻进来,蓑衣上水珠成串往下滴,“猎户找到了。”
陆恒转过身。
沈白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山民,个子矮小,背有些佝偻,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警惕。
他手里拎着个破旧的药篓,裤腿沾满泥浆。
“草民陈老三,见过将军。”山民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陆恒示意沈白搬个马扎,“听说你常年在天目山采药?”
“是。”陈老三坐在马扎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祖辈三代都住山脚下,这山里哪儿有路、哪儿有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栈道之外,可有别的路能进延陵?”陆恒紧盯着陈老三,直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