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层的贵宾休息室。上午十点,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在地毯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现磨咖啡豆,以及一种被精心过滤后的、属于全球化精英的疏离气息。
这里隔绝了普通候机区的嘈杂,只有低沉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登机广播,以及人们指尖划过平板电脑的细微声响。
邹同河坐在角落一张宽大的皮沙发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矿泉水。团队的其他人都在其他的位置,给他留下了单独的空间。
他没动,只是双手交叠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窗外一架正在缓缓推出的空客A330上。那架钢铁巨鸟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将他的视线,或者说,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牵引了过去。
再过四十分钟,他本该在那架飞机上,头等舱,航线跨越太平洋,目的地是温哥华。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轻便的登机箱,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物、必备药品,以及——几本贴着他“新身份”照片的护照、驾照、银行卡。
真正的资产,早在过去几年,通过无数复杂隐蔽的通道,完成了转移和沉淀。大件的、带不走的东西,包括那套位于玉渊潭边、市值近亿的四合院,包括他收藏的那些字画古董,甚至包括躺在301医院高干病房里、已中风失语两年的老父亲,都可以,也必须,被舍弃。
是时候了。
东山省那边,朱世崇距离被拿下已经成为定局,所有的反抗只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和朱世崇之间的牵连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还有平城那些陈年旧账……邹同河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一丝烦躁。
这些年,他自问手脚还算隐蔽,该抹平的痕迹也花了大价钱抹平。但政治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风向”。而最近从东山省里、甚至更高层面传来的风声,让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
走。立刻走。这是他在书房枯坐一夜后做出的决定。借口是现成的,参加一个在温哥华举行的、关于“全球能源可持续发展”的高级别论坛,他是受邀嘉宾。
请柬早在两个月前就收到了,当时他还嗤之以鼻,现在却成了绝佳的烟幕。妻子那边,只说临时有重要公务出差,归期未定。
至于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邹光……邹同河眉头皱了皱,想起上次通话时邹光在电话那头醉醺醺地抱怨一个女人他到现在都搞不定,心头更是一阵厌恶。
烂泥扶不上墙,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反正……他在温哥华郊区那栋面对森林和湖泊的房子里,早已有一对乖巧伶俐的龙凤胎儿女在等着他,那才是他真正的血脉和未来。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是他航班的前序准备。邹同河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登机牌和护照,站起身。皮沙发发出轻微的泄气声。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用料考究但款式极其低调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出行的学者而非官员。很好,很平静。他拎起那个轻便的登机箱,步履平稳地朝贵宾专用通道走去。
通道口,地勤人员面带职业微笑,准备查验登机牌和护照。邹同河将证件递过去,脸上甚至配合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倦意,仿佛只是一个即将经历长途飞行的普通旅客。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他左侧裤袋里,那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私人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急促。这部手机的号码,他只给了妻子、儿子邹光,以及一两个绝对心腹。在这个节骨眼上……
邹同河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但他脸上纹丝不动,只是对等待查验的地勤人员歉然地点了点头,侧身走到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京局老宋”。
宋国涛,北京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是他经营多年的关系,也是他放在公安系统里的一双眼睛和一张安全网。老宋知道他的行程,也知道这个号码的份量。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事情,绝不会在他即将通过安检、切断与国内大部分常规联系的这一刻打来。
邹同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宋,什么事?我马上要过安检了。”
电话那头,宋国涛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圆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惊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邹……邹总,出……出事了!”
“说重点!”邹同河的心往下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
“是……是邹光……”宋国涛的声音艰涩无比,“昨晚……不,今天凌晨,在三里屯附近……出了严重的……车祸。车……撞毁了,人……人当场就……没了……”
“什么?!”邹同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巨钟在脑仁里狠狠撞响!眼前的光线、声音、机场的人流,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
车祸?当场没了?邹光?那个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他儿子的邹光?
短暂的眩晕和空白之后,一种更为冰冷、更为现实的恐惧感,迅速压过了最初的震惊和那一点点本能的、连他自己都未及细品的痛楚。
邹光死了?
在这个他即将远走高飞的时刻?
这不仅仅是丧子之痛,这更是一个巨大的、不受控制的变量!
一个正部长级高官的儿子,在凌晨时分,于京城顶级娱乐场所外飙车身亡,这会是多大的新闻?会牵扯出多少邹光平时的破事?会引来多少目光的审视?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具体情况!现场!原因!有没有目击者!媒体知不知道!”邹同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他现在没时间悲伤,他必须立刻评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冲击和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