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钰满面惊惶,心神大乱,一路狂奔朝穹明宫而去,却被值守侍卫横戈拦下。
“我要进去见父王!”
她的声音无助颤抖,仿佛天地塌陷一般。
侍卫神色冷肃,碍于尊卑,对着公主躬身行礼,恭敬回禀。
“公主,恕末将难以从命,兰氏王下令闭门静养,任何人,无论谁,一概不见。”
侍卫脑中不由浮现刚才兰氏王归来的模样。
自乐安宫归穹明宫后,神色异常难看,戾气凛冽慑人,仿佛任何人贸然近身,都要被那强烈的气场而碾碎。
当即兰氏王忽地胸口染血,穹明宫中忙作一团。
祈钰急得跳脚,不住踮脚伸颈,拼命朝殿内张望。
她饶受不住那般冲击,心底虽万般抵触,不愿认金晟与自己血脉相连,但毕竟事实如此。
他竟敢逼迫她的王姐做出那般悖逆伦常的苟且之事,荒唐不堪,令她作呕。
一瞬间,祈钰眼底骤凛,不再纠缠宫门侍卫,旋即转身,朝着那条数次途经,却从未踏入过一步的兰和宫而去。
金晟!是那个女人的儿子!那般天理难容的畜性,不能只管生,不管养!
——
轰隆!雷声震天彻地。
一道刺目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转瞬之间,瓢泼大雨如注而下。
雨帘漫天,冲刷着乐安宫宫墙,水花噼啪,夜半天地一片苍茫晦暗。
偌大的乐安宫死寂如坟,风雨交加的喧嚣下,宫内静寂可怖,入耳唯有无休无止的滂沱雨声。
那幽沉寂默的鸾和殿内,没燃一支灯烛,四下全然沉湮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光影凄寒。
梁平瑄静静立在窗前,单薄孤静,宛若一缕游离世间的幽魂。
她默然望着窗外沉沉雨幕下空旷冷清的宫苑,神情平静得漠然。
眼底无泪,好似心也不会痛了……
又或是那般沁入骨髓的痛楚,反复撕裂的伤口早已麻木。
便是痛到极致,连出声呼痛的力气,都没了。
“咔嚓!”
猛然间,又一道闪雷破空,电光划破雨幕,刹那白光骤亮,将整座乐安宫照得恍如白昼。
霎时,惨白光芒笼罩在梁平瑄身上,衬得一张脸庞,更加苍白如鬼魅。
待明日一早,她的玺绶会被褫夺……
诏令落下,她便是祸乱王庭,谋逆叛乱的罪人,背负污名,钉在耻辱柱上,任后世唾骂。
梁平瑄长睫轻颤,缓缓闭上了眼。
耳边是他的施舍,他的开恩,他的饶她不死……
她嘴角轻笑,哈……多么大的恩典……
可于她而言,是凌迟,是羞辱,是践踏。
倏地,她面容僵直,冷意自骨缝渗出。
她梁平瑄的结局,凭什么要由他金述裁定?
再睁开眼眸时,眸色愈发冷寒清明,缓步走入内殿,打开案侧一只木匣。
一时,昏暗光影里,柔软绸缎间,一匹素白绫布静静安放,在暗夜中泛着一缕冰冷诡异。
她知道,只要她苟活,乐安宫数百宫人侍卫,尽是谋逆余党,难逃屠戮。
只要她苟活,朝玥与祈钰,许终生要被世人指点,受母亲谋逆罪名牵连,逍儿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也将永无安宁。
只要她苟活,觐朝那个和亲的靖安郡主,便是背弃两国,背弃故土托付。
她若苟延残喘,便是无休止的纷争流言,猜忌与祸乱。
或许……
唯有她死……
保得住她尊严大节,护得住宫人血脉。
唯有她死,才能斩断她与金述半生纠葛。
唯有她死,万事方休。
是,她要她的清白,要她的体面,她要,死也要。
思绪之间,金述那张冰冷决绝的面孔跃然眼前,陌生又熟悉。
梁平瑄晃了晃神,缓缓坐于案前,素白铺开,轻轻提起墨笔,心底念头涌动,落笔欲书。
可写什么呢?质问、怨恨……
她轻轻摇头,他们之间,爱恨再无从说起。
事到如今,她不愿再将满腔怨怼留于纸上,不想再与他纠缠不清。
一时,笔尖再度悬于纸面,’金述,来生再不复相见。‘
转瞬又是一顿,她低低苦笑,可笑又矫情。
走到这般境地,他们绝无来生相逢的可能。
神思恍惚,一幕幕往昔悄然浮现。
她与他初见之时,那年她才十七……
御马院内,他凭栏临风远眺,她抬眸猝不及防与他相望。
彼时戎勒右贤王,梁府三小姐,却不知半生羁绊,自算计伊始。
往后纵也温存缱绻,终抵不过半生折磨,爱恨荼靡。
罢了,太累了……不再去想。
可忽地心口轻轻颤动,她的朝玥,祈钰……
朝玥那温顺沉静的眉眼,祈钰鲜活明媚的笑脸……
她多想再看看她们,多想再陪陪她们,看她们觅得良人,安稳婚嫁,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可她不能了。
一股痛楚密密麻麻,身为母亲的遗憾无力。
原来将死之时,不再怨恨,更多的是不舍,是遗憾。
对不起……朝玥,祈钰……
恍惚间,她又忆起自己的母妃。
当年母亲为保全她,亦是这般诉说,再无法见她婚嫁幸福……
此刻她懂了母亲的决然,懂了母亲为守护至亲甘愿舍弃性命的孤注一掷。
梁平瑄猛地搁下墨笔,心底豁然,一个字也不愿写,半句话也不想留。
茫然回望自己浮沉半生,心下苦嗔,想来只觉荒唐莫名,苦不堪言。
她沉了口气,有些无奈,这般赴死决议下,倒惹自己思虑颇为深重,扰的心神俱疲。
一时,眸光移到那匣中白绫,缓缓拾起,素手轻颤着抚摸着,抚摸着。
不知多久,雨水扑朔,水雾氤氲。
恍惚之间,兄长梁衍的身影,又不由浮现眼前,眸光终是一酸。
“阿兄……我懂了。”
泪珠接连坠落,一滴滴砸在素白绫布之上,艰涩哽咽。
“当年你临难赴死,定也是这般心境。为保梁氏一族生机,护梁氏清誉,甘愿舍弃性命……”
她唇间微颤,深深吸了一口雨气的寒凉,咽下胸腔的无限不甘,沉静庄重。
“我懂了。我乃梁氏女娘,身负梁府清门风骨,名节清誉,不容含垢忍耻。”
纷乱心绪努力平复,眼底决绝,全然一往无前的深沉坚定。
她抱着白绫踏上案几,手臂扬动,素绫凌空舒展,抛过殿梁,缓缓系成一道死结。
立在案上,她回望着这座囚禁她许久的乐安宫,眼底掠过丝丝缕缕的怅然,随后归于空寂平静。
她低声自白,仿佛刻入魂魄。
“我梁平瑄,乃觐朝靖安郡主……梁氏女娘,梁府三小姐……清白昭昭……”
话音落下,她眸光决绝,轻轻闭合,将冰冷绫圈缓缓环绕颈间。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这般辛苦,这般委屈,这般遍体鳞伤地活。
算了,不要再有来生了……
素色衣袂在沉沉暗夜之中,随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