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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登临渊,望觐川,也算慰藉

天光灰蒙不见亮色,绵绵冷雨,雨雾氤氲着一片凄凉悲伤。

“吱……砰!”

沉重的乐安宫宫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沉闷的声响划破死寂。

金述不顾医官阻拦,强撑着未愈旧伤,一路自穹明宫匆匆赶来。

胸口伤痛被步辇颠簸牵动,隐隐渗出血来,灼痛不休。

他满心震颤,但不可置信的怒眸落入一丝自欺的妄想,定是梁平瑄使出的手段!

是她想用轻生逼他收回诏令,是她!她以这般方式同他对峙、博弈!

他此下要去戳破她的谎言,要去狠狠诘问斥责她!

但莫名,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包围着他……

他只求……只求一定是那样……是她骗他的谎言……

雨雾挟着寒意蔓延,将天地浸湿一片凄凉。

金述整个人似绷着一根弦,却脚步踉跄,匆匆穿过湿漉漉的宫道,一步步靠近鸾和殿。

遥遥望着那座鸾和殿,殿门敞开,空空荡荡。

雨丝倾斜,帷幔随风飘游,凄清哀戚。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视线缓动,眸光透过半掩的窗棂落在内殿床榻之上。

一道素面白衣身影静静平躺榻上,一动不动,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隔着一重窗,数尺距离。

那女人寂若死灰,无往日争锋眉眼,无半生纠缠喜怒,失了活人的暖意。

霎时,金述急促的呼吸凝滞,空气越来越稀薄,无法呼吸。

先前的侥幸,揣测,轰然碎得一干二净。

他呆呆立在原地,想要抬步冲入殿中,双腿却仿佛被什么的力量束缚,脚步沉重的难以向前踏出一步。

霎时,他眸子猩红,拼命地大口呼吸,但胸口窒息的被堵住一般,仿佛坠入地狱。

待她这般冰冷决绝逃开他的怒火,怨意,爱恨全部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万箭穿心。

“为什么……”

倏地,金述紧紧攥住手掌,青筋猛地暴起,扭曲蜿蜒。

他留了她一条性命, 他给了她活着的余地。

可她偏要以死明志,偏要选这样惨烈的方式,决绝弃他而去?

为什么!

“梁平瑄……你又背叛我……又抛下我……”

他的眼泪刺穿眼眸,嘶哑沉声。

就好似回到那次血色大婚,火光炎炎下,她决绝抛下他。

现下她用生死回绝他,彻彻底底抛下他,逃离他,报复他……

当着天下人的面,在他这个戎勒之主脸上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金述咬着牙颤抖,苍白的面色全然哀怨痛苦,语意阴鸷绝望。

“梁平瑄……只有本王……只有本王可以定夺你的一切……无论是生……是死……”

满腔的爱怨痴恨,随着胸口剧痛冲撞而来,一股浓郁腥甜直冲咽喉。

“唔……”

霎时,抑制不住,一口滚烫鲜血从他口中猛地喷出,血液溅落湿漉的石板,混着绵绵冷雨,刺目鲜红。

金述神色空茫一瞬,身躯摇摇欲坠,神思回到昨日梁平瑄愤恨绝誓,幽幽回荡。

“生不相亲……死不同穴……我梁平瑄誓绝!”

原来,她早就想要这般与他以生死决裂……

金述的一双陷入死寂的眸子,沉沉凝着窗内那道再无生迹的素影,终是痛苦撕裂了他,嘶哑破碎地恳求那个刻入骨血的名字。

“阿……瑄……不要……求你……”

身侧紧随而来的侍官荣仓见状亡魂丧魄,连忙快步上前,牢牢扶住即将栽倒的金述,声音惊慌发颤。

“王上!王上……”

冷雨凄凄,飘落金述身间,隔着一道窗,与那个已天人永隔的人遥遥相望。

从今往后,纵有满腹怨悔,万般说辞,也再无人同他争辩。

爱恨痴缠,到此,飘风苦雨,一殿凄冷。

——

连绵阴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沉沉灰雾,掩去了宫阙的繁华。

金述自那日呕血坠地,便昏死过去,一躺便是三日三夜。

戎勒曾经最尊贵的靖王妃自缢,戎勒之主吐血昏迷的消息,足以震动王庭,足以让他国蠢蠢欲动。

所以这般噩耗被彻底封锁,不许外泄。

那具凄清孤寂的身体,静静停在乐安宫鸾和殿的床榻上,僵冷三日。

无人殓妆,无人守灵,无人祭拜。

天有垂怜,三日不歇的冷雨,替这人身浮沉,一世傲骨的女子,凄凄沥沥送了最后一程。

金述自沉沉高热与噩梦中缓缓苏醒,胸口伤痛撕裂,内里新疾翻涌。

他睁眼的一瞬,不论梦境还是现实,眼底皆是雨夜窗棂后那道死寂的身影,烙在心口,噬骨难安。

他强撑着残破伤病之躯,克制着翻涌不休的腥甜,哑着嗓子,下了一道冰冷的诏令。

“下葬……以庶人身份……”

没有丧仪,没有祭礼,没有举宫素白,终是以一介庶人落葬。

这是他最后的报复,最后的惩罚……

待她绝情抛弃自己的报复,无力的报复……违心的报复……

他沉沉闭目,心神绞痛,只那安葬之地,透着他那满心隐痛私念。

落在曾经戎勒旧王庭深处的临渊台旧址。

临渊台,倚崖而建,可遥望觐川,故土眷念。

她曾说,登临渊,望觐川,也算慰藉。

生不相亲,死不同穴。

死不同穴……好!他遂她誓愿……

从此山河相隔,两两无关……

阴雨凄凄,乐安宫宫门再度开启,狭窄逼仄的偏门宫道上,四名侍卫沉默的抬着一具简单的棺椁,步履匆匆,仓皇穿行。

雨水打湿棺木,两名侍卫并肩而行,私语唏嘘。

“当真草率……这棺木,这阵势,哪像是王妃下葬?”

“嘘!小心旁人听见……哪还有什么靖王妃?里面装的就是个祸乱王庭的庶人罪妇,抗命自戕,如今能得一具薄棺入土,已是恩典……”

“终是伴王上半生的人……哎……落得这般结局。”

“王庭王权争乱,君心难测,我辈旁人,只能听命行事……”

几句闲言,随淅沥冷雨飘散,将这半生爱恨,不过成了世人口中唏嘘的闲谈。

只见那棺木素净普通,无雕花漆饰,亦无幡旗引路。

整座王宫也没一处挂一盏白灯笼,没有一丝丧葬的肃穆。

无人知晓,这草草一棺中,躺着的是当年荣宠冠绝王城的靖王妃。

消息亦迟了三日,终是下葬这日,才终于辗转到朝玥与祈钰耳中。

两姐妹几乎疯了一般,跌撞着冲往乐安宫,全然是天崩地裂的惊恐悲恸。

“母妃!”

“不要带走我母妃!!”

二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想要拦下那具棺椁,却被两侧侍卫横臂拦下,不容靠近。

祈钰神魂俱颤,哭得发抖,拼命推搡着阻拦的侍卫。

不过三日,不过才短短三日。

还好端端的母妃,怎么就突然没了?

此下,连最后一面,都吝啬于给她们?

她红着眼眶,用力拍打着侍卫臂膀,崩溃哭喊怒斥。

“放肆!统统放肆!!那是我戎勒的靖王妃!你们怎敢如此草草相待!怎敢这般轻辱于她!父王绝不会饶过你们!!”

侍卫被公主猛烈打骂推搡,终是惹起一丝隐忍的恼意,面上虽恭敬,语声却淡漠冰冷。

“请两位公主即刻回宫。此乃兰氏王亲颁诏令。罪妇梁氏,祸乱王庭,僭越谋逆,已废为庶人。无曝尸荒野,以草席裹身,已是王上恩典,公主切莫再为难属下。”

轰!

一番话,祈钰全身战栗,苦涩浓烈,愤怒使然。

恩典?

这也叫恩典?

祈钰忽地僵住,呼吸猛烈起伏,泪水滚滚。

下一瞬,她眸光艰涩,猛地转身,不顾满地冷雨,拔足朝穹明宫金华殿狂奔。

水花在她脚下四溅,她要去问,去问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王!为何要这般!

一旁的朝玥哭得脱力,瘫软在地,望着那具被匆匆抬走的棺椁,泪如雨下。

悲恸摧垮了她所有的力气,连起身追赶祈钰的力气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