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许久,一众搜查将士空手折返,陆续跪地回禀,都带着难掩的惊愕不安。
“回禀二王子!末将等彻查乐安宫所有殿宇角落,寸土不漏,可宫内……并……并无罪眷华敏踪迹!”
一语落地,整个乐安宫瞬间死寂。
金晟狠狠拽紧缰绳,力道过猛,身下骏马吃痛,当即哼哧出声,马蹄焦躁地踏动青石地面,哒哒打破死寂。
他一张俊朗倨傲面容瞬间铁青,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戾气暴涨。
“不可能!”
他全程紧盯乐安宫动向,日夜监视,绝无可能让人凭空消失!
梁平瑄身侧的祈钰亦猛然抬眸,望向身前从容伫立的母妃,惶惑不解。
王嫂明明藏身乐安宫,昨夜宫变大乱,重兵合围,究竟是何时悄然脱身的?
金晟盛怒之下,猛地转头瞪向身侧待命的暗探,戾气滔天。
那暗探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抱拳躬身,神色谨慎惶恐,即刻据实回禀。
“二王子,属下全程紧盯乐安宫动向,昨夜至今,乐安宫出入之人尽数禀报于您!除却归返自宫的朝玥公主,出宫传令的亲军统领魏槐与几名值守侍卫!其余输送兵械皆是入乐安宫,再无所出。统泽城四门封禁,重兵把守,昨夜至今,皆无人出啊!”
霎时,金晟心绪大乱,脑海飞速复盘,华敏凭空消失。
电光火石之间,那焦躁暴怒间忽地闪过一丝惶然,是梁平瑄!
她昨夜刻意掀起宫变,起兵对峙,搅动大乱,看似被逼无奈,实则精心筹谋的掩局之计!
她借动乱,许早已悄无声息将华敏秘密转移,以一场宫变,掩盖脱身!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布下的圈套,瞬间出现巨大破绽,濒临崩塌。
一时,恼羞成怒,金晟杀意滔天,厉声悍然喝令。
“好一个金蝉脱壳!搜不到人,便是你提前转移逆眷。梁平瑄,你包庇逆党,欺瞒王庭!来人!即刻将梁平瑄拿下问罪!”
身侧禁军将士闻声,即刻提刃上前,欲上前擒人。
刹那间,乐安宫一众亲军瞬间凝神戒备。
人人紧握刀戈,齐齐往前一步,挡在梁平瑄身前,寸步不让。
“谁敢!”
忽地,一声清厉大喝,穿透漫天杀气。
梁平瑄挺身立在殿门正中,发丝迎风微动,身姿孤挺傲然,无惧眼前兵戈威势。
她抬眸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戎甲将士,坦荡震彻。
“今日之事,天下共睹,史官亦会落笔在册!是他金晟无故抓捕本宫宫人,严刑逼供,捏造伪证!他步步紧逼构陷,逼本宫起兵自保!他挟持公主,残害至亲,逼迫本王妃!”
霎时,她大袖凛然一甩,风骨灼灼,气场全开。
“刚才搜宫,寸土尽查,本宫从未藏逆!本宫昨夜调兵启械,非为逆反乱国,只为求生,只为护住乐安宫阖宫无辜性命!反观金晟!为固一己权位,不惜残害宗亲,构陷庶母,屠戮无辜!今日他若敢伤本宫分毫,敢杀乐安宫一人,便是坐实他嗜杀夺权,排除异己的狼子野心!到底是谁心怀反意,祸乱王庭?千秋笔墨、万世史书、天下万民,自有公论!”
一番慷慨陈词,坦荡刚烈,在场将士闻言神色动摇。
马背上的金晟僵滞当场,背脊倏地泛起一层寒意,猛然惊醒!
他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圈套,反倒成了梁平瑄的计中计!
她故意以起兵谋逆为饵,诱他入局。
借宫变大乱,悄然转移华敏,再以搜宫自证清白,反手将罪责推回他的身上。
如今华敏杳无踪迹,斩草除根的目的落空。
而他,如今失人心,失舆论。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父王不日便将归庭。
此刻他若强行诛杀梁平瑄,血洗乐安宫。
待父王归来,他便是弑杀庶母,逼宫的逆子,恐储君之位不保。
不甘与震怒翻涌,良久,金晟眸光艰涩,忽地染动一丝庆幸,死死盯着阶下凛然女子。
可,梁平瑄这一局,虽险中求胜,却也伤敌自损,并无赢面。
“可……你一后庭宫妃,此下,僭越王后之权是真,私启武库、调动弓械是真,擅动王庭兵权是真,此皆逾制重罪!纵无藏逆之罪,但此番越权擅动之举,落到父王面前,也依旧弥天大罪,罪无可恕!”
他缓缓抬手,摩挲着腕间锦袖,收敛眼底阴戾,强行稳住心神,强行给自己找补体面。
“本王身为监国储君,代掌王庭,见后宫异动,宫妃擅兵,自当派兵镇压,肃清宫闱!此番所为,皆为国维稳,为正纲纪,并无不妥!”
虽此下他戾气未消,杀罪算计落空,可并不全盘皆输,咬牙沉喝。
“即刻封禁乐安宫!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梁平瑄私调兵甲,僭越王权,亦谋逆之举!即日起,禁足乐安宫全域,等候王上归庭,定罪发落!”
凛冽军令,周遭禁军即刻行动,驱散宫人,封锁乐安宫。
直到漫天杀伐稍散去,这般杀局才就此落定。
梁平瑄悬了整整一夜的心,才稍稍落下,待金述归庭,彼时再做解释吧。
一时,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一瞬,惹她身形微晃。
一夜筹谋,生死博弈,已耗尽她所有心神,此刻只剩满身疲惫。
微凉晨风拂过眉眼,她眸光轻轻回溯,落回昨夜兵戈将起的危急时刻。
彼时,她毅然下令启开武库,调兵遣将,刻意造势。
真正心思,却想借整场宫变混乱,悄悄送走身陷绝境的华敏。
可那时王城封禁,四门严密,金晟布下层层暗哨。
麾下亲兵反复探查,皆无路可走,无人可出。
便那万般焦灼之际,本置身事外的朝玥,竟悄然出现,且欲转匿华敏。
梁平瑄第一时间即刻回绝,无论局势凶险与否,都绝不让两个女儿卷入权谋纷争。
可这一次,素来温顺听话的朝玥,却十分执拗笃定。
少女立在灯火摇曳的大殿之内,语气沉稳异常。
“母妃,许唯有儿臣,不会被金晟猜忌。”
她让华敏扮作自己贴身侍女塔娜的模样,借夜色宫变大乱前的纷扰,以公主身份庇护,佯装夜深归宫。
梁平瑄看着女儿涉险救人,朝玥那般笃定,字字声声都在告诉她,相信儿臣。
她不知朝玥何来这般底气,更不知她为何笃定金晟不会疑心到她身上。
此下,梁平瑄垂眸望着懵懂惊惧的小女儿祈钰,又抬眸望向揽月宫方向,眼底漫起一层深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