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终尽,天光破晓,晨雾微凉,淡蓝天幕笼罩整座肃杀的王城。
宫街之上,马蹄铿锵刺耳。
金晟冷挺地端坐高马之上,他命人押着祈钰,策马亲赴乐安宫,气势汹汹。
转瞬,金晟倏地勒紧缰绳,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冷戾,驻足于乐安宫宫门正前。
马下禁军挟制着祈钰双肩,他们刻意将人往前一送,让少女直直暴露在两军刀兵前列。
此刻乐安宫门前,亲军将士列阵森严,弓弦紧绷,刀锋凛冽,对峙已久。
众人原本战意坚定,可望见被敌军挟持的祈钰公主,神色忽的焦灼一瞬。
谁也没想到,二王子竟会不惜以公主为人质作要挟。
乐安宫前对峙亲军不敢耽搁,连忙疾步入内,快步奔入殿中禀报王妃。
宫门内外僵持,铁甲如墙,目光警惕,在破晓天光中紧绷欲裂。
只要对方敢贸然上前,顷刻便是刀兵相接,血溅宫门的厮杀局面。
良久沉寂,紧闭的乐安宫门终缓缓向内开启,让出一条仅容三两通行的窄路。
金晟眸光微沉,唇角勾起冷冽,抬手示意身后侍卫止步,带一小队精锐,策马缓步踏入。
他穿行于两军对峙的夹缝间,左右两侧皆是神色紧绷,目光凌厉的乐安亲军。
可他脊背挺直,上位者的倨傲压迫,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马行至宫中场地正中,金晟稳稳勒马。
他抬眸越过层层兵戈,望向琴鸣殿门处那道挺立的身姿,骤然扬声,满是威逼。
“逆妇梁氏!你目无王庭,藐视王权,私调宫卫甲兵,擅开王城武库,蓄兵对峙,谋逆之心昭然!本王念你侍奉王上多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即刻交出逆贼穆澈家眷华敏,束手就擒,本王尚可念及庶母旧情,留你全尸!”
话音落地,他眼底锋芒一转,透着一丝狠毒,掠过身前被擒住的祈钰,语意裹挟。
“否则……你忍心看着你血亲女儿,为你陪葬吗?”
凛然静默中,琴鸣殿门阶之上,梁平瑄缓步踏出殿门。
晨风拂动她鬓边发丝轻扬,立于万千宫灯余烬,孤绝坚韧。
她风骨凛然,一夜未眠的紧绷,让她面色泛白,神色凝重。
可一双眼眸澄澈坚定,毫无怯弱。
隔着林立的刀枪剑戟,她视线遥遥定在那被钳制的女儿身上,眸光一凛,心口猝紧愤懑。
霎时,骨肉连心,她怒视马上倨傲少年,凛然铿锵中全然鄙斥。
“金晟!祈钰虽是本宫女儿,亦是你血亲王妹,一脉相连!你为夺权固位,不惜挟持至亲,骨肉相逼!这般寡义残忍,枉居储君之位!必将被万世耻笑!”
梁平瑄心底煎熬百倍,昨夜至今,她筹谋布局。
可没想到,金晟竟如此阴狠冷血,不择手段,掐住她的软肋,拿祈钰逼她妥协。
马背上,金晟攥紧马缰,眼底阴翳。
他望着阶下不肯俯首的梁平瑄,只觉对方徒劳可笑。
索性,他迎着两军将士目光,刻意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为公舍私的姿态,颠倒黑白。
“王族血脉,私亲亲情,怎可与家国大义,王庭法度相较!穆澈叛国谋逆,你梁平瑄同谋图之,包庇逆眷,擅动王权,私蓄甲兵,意图颠覆戎勒根基,此等乱国重罪,天理难容!本王身为王庭监国之君,自当秉公执法!若王妹能以自身规劝你迷途知返,俯首认罪,便是以身护国,有功于戎勒!”
他眸光死死盯着梁平瑄,语气逼迫,嘲讽之意。
“你若真顾念母女亲情,爱惜女儿性命,便该即刻弃械归降,认罪伏法,而非执意顽抗,连累至亲!”
不远处,被挟持的祈钰愤恨,不住挣扎。
她从未经如此险恶,亦未见过这般骨肉相残,权谋阴狠的场面,饶是心口升起一份惊骇。
“母妃……母妃……”
女儿的颤抖,惶恐无助的模样,狠狠落入梁平瑄眼底,击溃着她的所有冷静与坚硬。
昨夜她决然起兵,赌上自身名节清誉,只为护住华敏,护住腹中无辜,护住乐安宫上下百余条人命。
她以身入局,敢扛谋逆罪责,早已做好以身殉局的准备。
可祈钰是她的骨血,她虽坦然直面刀兵加身,却万万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因自己,受一丝伤害。
风过宫廊,晨雾茫茫,杀意漫天。
她万千筹谋,在女儿的颤抖哭声前,煎熬挣扎席卷。
一时,胸口起伏,眼底锋芒敛去。
世人博弈,或舍小取大,可于她梁平瑄而言,无人可舍弃……
她弃不下任何一人,弃不下华敏、弃不下乐安宫众人,亦弃不下苦心怀胎的女儿。
良久,她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压下心口的不甘,沉落满心无奈的妥协。
“好,放了祈钰……本宫便准你们搜宫……”
被挟持的祈钰闻言,愈发拼命地奋力挣扎,声音凄厉。
“母妃!不用管儿臣!您不能认输!”
马背上的金晟眸光一亮,眼底凌厉锋芒乍现,一丝胜利翻涌。
“来人!即刻入内搜宫!一处不遗!”
一声令下,数名精锐禁军手持锋利利刃,神色凶悍,径直冲入内殿,分头奔赴各处殿宇。
祈钰身后桎梏亦猛地松开,她身形踉跄,顾不上自身痛楚,跌跌撞撞朝梁平瑄狂奔而去。
“母妃!”
梁平瑄即刻一把将慌乱奔来的女儿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抚过她泪痕斑驳的脸颊。
“不怕……钰儿不怕,没事了,有母妃在。”
祈钰紧紧攥住梁平瑄的衣袖,眉心蹙起,心底惶急绝望。
“母妃……”
母妃因她退让,放任搜宫,王嫂必定暴露,届时全然完了。
可紧张对视之间,她却望见母妃眼底无一丝慌乱,反而沉静决绝。
梁平瑄将祈钰稳妥护在身后,屏绝身前刀兵戾气,昂视金晟扬声。
“金晟,今日本宫容你搜宫彻查!倘若你搜无所获,那你无故构陷,挟持公主、逼宫胁迫的罪责,两军之前,史官落笔,待他日兰氏王归来,你今日所为,罪无可恕!”
金晟闻言,眉头紧蹙,心头猛地一沉。
梁平瑄话中暗藏机锋,底气十足,全然不似穷途末路的束手模样。
他忽然满心的胜利窃喜瞬间消散,心头生出莫名的不安。
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殿内搜查的将士,只见禁军将士全然散开,分头搜查。
琴鸣殿、鸾和殿、偏殿暖阁、回廊花苑、宫檐暗角,但凡能藏人之处,皆被细细翻查。
整座乐安宫被翻得凌乱狼藉,却寻不到一丝罪眷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