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群……混蛋……”
画匠那微弱到几乎无法被感知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在李牧的识海中奇迹般地重新燃起。
“画还没画完……谁也不准走……”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反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的笑意。
福至心灵。
李牧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一瞬做出了决断。
他放弃了所有思考,放弃了所有悲痛,将【诡神巨像】残存的所有能量,连同自己王座的本源,自己神魂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决绝地灌注向那一点摇曳的星火。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王,不再是驾驶员。
他是颜料。
是画匠完成他此生最伟大、也是最后一部作品的,唯一颜料。
在李牧不计代价的力量支撑下,【诡神巨像】那只早已断裂、只剩下森然白骨的左臂,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地、颤抖地抬了起来。
骨指的指尖,重新凝聚出一点虚幻的、仿佛随时都会溃散的【画笔】笔锋。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哀鸣,响彻整个宇宙的精神层面。
八位爷爷构筑的【蝉翼之墙】,终于在【毁灭洪流】的侵蚀下,彻底崩碎。
漫天光雨,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背影。
失去了所有阻碍,那片代表着“绝对终结”的白色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涌向近在咫尺的【诡神巨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凝固。
疯天庭指挥中心,所有人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死死盯着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白色。
也就在此时,巨像之内,李牧的眼前,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他只“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属于画匠的、布满颜料与老茧的手,握着他的手,落下了最后一笔。
那一笔,无比的专注,无比的虔诚。
仿佛一位艺术家,在耗尽一生心血的画卷上,签下自己最终的名字。
混沌胎盘的表面。
画匠之魂操控着那只颤抖的白骨手臂,迎着扑面而来的毁灭,落下了【终止分娩阵图】的最后一笔!
那不是一个复杂的疯纹。
也不是一道狂乱的涂鸦。
而是一个极其简单、却又蕴含着宇宙间所有“安宁”、“圆满”与“终结”意志的完美句点。
一个,休止符。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整个【终止分娩阵图】轰然亮起!
亿万个扭曲、矛盾、疯狂的维度疯纹,如同沉睡了亿万纪元的远古神只,在同一时刻被唤醒,发出了无声的、震慑神魂的咆哮。
一股无形的、超越了所有能量与物质层面,纯粹代表着“终止”与“静滞”的法则波纹,以阵图为中心,向着整个宇宙扩散开来!
那奔涌而来的【毁灭洪流】,在这股法则波纹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猛然凝固在半空中。
它距离【诡神巨像】,只差最后一寸。
那一寸,是生与死的距离。
是存在与虚无的距离。
“真……完美……”
画匠看着自己遍布整个胎盘表面的“作品”,在李牧的识海中,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他燃烧的意志之火,在对李牧传递了最后一个“干得漂亮”的念头后,这次是真正地、彻底地熄灭了。
九盏灯,全灭。
然而,危机并未结束。
那凝固的【毁灭洪流】,其内部的“归零指令”被“终止”法则强行改写,两种截然相反的至高法则,开始在洪流内部进行最激烈的冲突与湮灭。
它没有爆炸,却引发了一场规模空前、足以撕裂现实的“法则反冲”!
一道纯粹由法则冲突产生的、无可匹敌的冲击波,正从静止的洪流中心爆发,朝着本就摇摇欲坠的【诡神巨像】,反噬而来!
那个完美的休止符落下的瞬间,整个宇宙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奔涌而来的毁灭洪流,那由亿万神王自我湮灭构成的、代表着“绝对终结”的纯白,在距离诡神巨像仅一寸之遥的地方,戛然而止。
没有声音,没有撞击。
时间与因果的流动,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
凝固的洪流内部,两种截然相反的至高法则——“归零”与“终止”,开始了最无声、也最激烈的冲突与湮灭。构成洪流的所有毁灭性指令,如同被抽离了灵魂的代码,开始无声地分解。
那纯粹的白,化作了漫天绚烂的、无害的能量粒子。
一场足以格式化整个真实界的终极毁灭,就这样消弭于无形,变成了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星尘之雨。
星尘中,一尊尊傀儡神王扭曲而痛苦的虚影一闪而过。但这一次,他们的脸上不再是麻木,而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般的微笑。
他们朝着诡神巨像的方向,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跨越了纪元的、无声的感谢。
然后,他们便彻底融入光尘,消散得无影无踪。
“成功了……”
疯天庭,指挥中心。
不知是谁先颤抖着说出了这句话,仿佛点燃了引线。死寂被瞬间打破,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压抑已久的哭泣混杂在一起,汇成了喧嚣的海洋。他们真的……挡住了那不可抵挡的洪流。
唯有李岁,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顶天立地的巨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漆黑的瞳孔中反而被无尽的担忧所填满。
她与李牧的连接仍在。她能感觉到,在胜利的表象之下,一股更加恐怖的撕裂感,正在巨像的内部酝含。
几乎就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同一刻,连锁反应到来了。
终止分娩阵图阻止了洪流的意志,却无法完全湮灭其蕴含的、足以倾覆宇宙的庞大能量。现实法则被强行扭曲又被强行修正,这剧烈的矛盾所产生的“现实反冲”,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本就摇摇欲坠的诡神巨像之上!
“咔……咔嚓……”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以阵图最后一笔的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漆黑裂痕,瞬间布满了诡神巨像的全身。那些由画匠爷爷涂上的、抵御疯狂的七彩涂鸦,如同褪色的旧画,大片大片地剥落。构成巨像骨架的神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呃啊啊啊——!”
巨像核心驾驶舱内,李牧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
骨骼被碾碎、神魂被撕裂的剧痛,与构成巨像的亿万法则同时崩解的冲击,如同两股怒涛,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意识在即将被彻底撕碎的前一刻,被一股无比温暖、无比柔和的白光包裹。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撕裂感,都在这片光芒中被隔绝、被抚平。
李牧最后的意识,看到那片白光在眼前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了一棵他无比熟悉的大树。
树下,是青翠的草地。
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
这里是,大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