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尽,李牧发现自己变回了那个在大墟放牛的牧童。
他正坐在一棵熟悉的大树下,阳光温暖,草地青翠,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九位爷爷围绕着他,脸上不再有任何疯癫的痕迹,眼神清澈、温柔,带着满足的微笑。他们就像一群普通的、看着自家孙子午睡的老人,这种久违的正常,反而让李牧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好小子,有出息了!”屠夫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声音洪亮但异常温柔,“比你爷爷我当年可强多了!以后砍人的时候,记得砍脖子,省力!”
李牧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哭啥,傻小子。”瘸子笑着递给他一根狗尾巴草,挤眉弄眼,“去,编个草戒指,送给你那个白裙子小丫头。可别学我,一辈子光棍。”
药王塞给他一颗晶莹剔透的糖,而不是毒药,入口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甜。铁匠递给他一个用神王骨雕刻的小牛,栩栩如生。聋子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李牧的心声,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瞎子那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映出了李牧与李岁并肩走向未来的身影。画匠则笑着,在他脸上画了个小花猫的胡须,轻声说:“这才是最好的作品。”
李牧想开口说话,想让他们留下,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幻象。是他最深的渴望,也是最残忍的告别。
最后,村长拄着拐杖,蹲在他面前,微笑着说:“牧娃,路我们帮你开了个头。后面的……要自己走了。别怕,也别哭,男人流血不流泪。”
李牧终于忍不住,像小时候怕黑一样,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村长的衣角。
手,却从村长那变得有些透明的身影中,径直穿了过去。
村长笑着摇摇头,他没有看李-牧,而是抬起手,指向了遥远的天边。在那个方向,李牧仿佛看到了李岁那清冷而担忧的身影,在黑暗的虚空中独自支撑着。
这个动作,是九老将“守护”的接力棒,正式交到李岁手中的无声象征。
“我们去给你探探路。”九位爷爷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的身体开始化为温暖的光点,向上飘去。在光中,他们回头,脸上带着永恒的、欣慰的微笑,仿佛在说:“我们为你骄傲。”
李牧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跪在草地上,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下一刻,这片温暖完美的世界,随着爷爷们的彻底消散,轰然破碎。
……
李牧的意识猛然回归现实。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诡神巨像核心驾驶舱内彻底崩解的景象。伴随着一阵无声的悲鸣,整个巨像轰然解体。一股巨大的斥力从爆炸的核心中将他狠狠抛出。
他在死寂的虚空中翻滚着,稳定住身形。
他的周围,是无数闪耀着余光的巨像残骸,如同一个神明死后化作的星河。一块画着半个笑脸的装甲碎片从他面前飘过,那是画匠爷爷的笔迹。
他的面前,是那片因为【终止分娩阵图】而陷入暂时法则静滞的、庞大无边的混沌胎盘。
李牧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那双时而疯癫时而清澈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伤,以及由悲伤淬炼出的、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
第一策,成功了。代价,是他曾拥有的一切。
就在联盟的通讯频道准备为李牧的生还而欢呼时,玄枢机冰冷无情的声音,浇灭了所有人的喜悦。
“警告。第一策成功,分娩进程被终止了预计三个时辰。”
“但是,【诡神巨像】已解体,联盟最大战术兵器损失。”
“同时,通过对敌方战术的分析,我方‘人性锚点’(说书先生)的脆弱性已暴露。敌人已知晓我们的战术核心。”
“第二策【红月镜面】的执行环境……已恶化至最高等级。”
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心象大墟的温暖彻底破碎,无尽的冰冷与死寂重新攫住了李牧。
那股由九位爷爷最后的告别所带来的、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在现实的虚空中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剩下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空洞的麻木。
仿佛他的神魂被挖走了一大块,那里曾充满了疯癫的欢笑、畸形的关爱和毁天灭地的教导,而今,只剩下冰冷的风在呼啸。
九老的气息,如同风中的余温,彻底消失了。
那股从小到大一直支撑着他、温暖着他、让他不至于在疯狂中彻底迷失的力量,不复存在。
他漂浮在虚空中,翻滚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稳定下来。他的周围,是缓慢飘散的、闪耀着余光的巨像残骸。那不是冰冷的碎片,而是一个神明死后,为世界留下的最后一道星河。
一块画着半个滑稽笑脸的装甲碎片,从他面前悠悠飘过。那是画匠爷爷的笔迹,曾是他引以为傲的“签名”。李牧麻木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及碎片的前一刻,那块碎片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无声地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粒子,一捧璀璨的星屑,从他指缝间流逝。
他什么也抓不住。
一段残余的法则之音,如同幻听,在他耳边飘过。
“好小子,有出息了!”
那是屠夫爷爷最后的狂笑声,洪亮,欣慰,却又转瞬即逝,被虚空永恒的寂静所吞没。
巨大的胜利与巨大的失去,如两座无法撼动的山,同时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赢了第一策,却仿佛输掉了整个世界。
“他的连接……是空的。”
疯天庭,指挥中心。李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颤抖。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孤独漂浮的、小小的身影,通过理智共享的连接,她比任何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牧神魂深处那片死寂的“空洞”。
整个指挥中心,刚刚因阵图完成而爆发的欢呼声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屏幕,看着那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消失后,留下的唯一继承者。
他们看到他伸出手,又无力地垂下。他们看到他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悲伤的雕像。
就在这时,一股狂暴的法则乱流——诡神巨像解体后最后的余波,如同一头无形的巨兽,咆哮着向李牧袭来。
联盟众人发出一阵惊呼,李岁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漂浮在虚空中的李牧,几乎是凭借着被九老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下意识地动了。他那因承载了过度情感冲击而光芒黯淡的王座之力,自体内涌出,在身前勉强形成一道扭曲的屏障。
“嗡——”
法则乱流撞上屏障,没有发出巨响,只是让那道屏障剧烈地扭曲变形,最终将其偏折开去。
求生的本能,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
李牧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刚刚还握着画匠爷爷的“画笔”,还感受过屠夫爷爷的力量。
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是那片因为【终止分娩阵图】而陷入暂时法则静滞的、庞大无边的混沌胎盘。阵图如同一张覆盖了宇宙的巨网,每一根线条都闪烁着稳定而冰冷的光,牢牢束缚着这头沉睡的巨兽。
他眼瞳中那死寂的空洞,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比星屑更黯淡的火星。
他还不能倒下。
他的脑海里,闪过村长爷爷最后那个手势。
那个指向远方,指向那个同样在独自支撑、同样在承受着一切的清冷身影的手势。
他必须稳住心神。
他必须确认战果。
然后……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