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由森然白骨构成的左臂,终于落下了。
画笔的笔锋,那点由李牧神魂与巨像残存能量共同凝聚的虚幻之光,以一种殉道般的决绝,点在了混沌胎盘那广袤无垠的“画布”上。
也就在同一瞬间,横亘在诡神巨像身前的那道蝉翼之墙,发出了它最后的、也是最清脆的一声哀鸣。
咔嚓。
如同冬日里最剔透的琉璃被敲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通过光幕注视着战场的生灵心底。
八位九老以身躯构筑的最后守护,彻底崩碎。
没有了阻碍。
那道由亿万神王傀儡自我湮灭而成的【毁灭洪流】,那道纯粹由“格式化”宇宙的终结意志构成的白色死寂,以无可阻挡、无可违逆之势,涌向近在咫尺的诡神巨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凝固。
疯天庭,指挥中心。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玄枢机停止了计算,上官琼握紧了拳,烟夫人下意识地咬住了烟杆。
李岁的眼中,那双永远如同深渊般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绝望。她看着光幕上那即将被吞没的巨像,仿佛已经被那片纯白所淹没。
然而,就是那凝固的、万分之一刹那的时间里,画匠落笔了。
那不是一个复杂的疯纹,也不是一道霸道的笔画。
它只是一个点。
一个极其简单、却又蕴含着终极“安宁”与“终结”意志的完美句点。
一个休止符。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整个遍布混沌胎盘表面的【终止分娩阵图】,轰然亮起!
亿万个扭曲、矛盾、疯狂的维度疯纹,仿佛沉睡了亿万纪元的远古神只,在这一刻被同时唤醒,它们睁开了眼睛,朝着宇宙发出无声的咆哮!
一股无形的、超越了所有能量与物质层面的法则波纹,以阵图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不是破坏,不是毁灭,而是一种纯粹的、至高无上的指令。
【终止】。
毁灭洪流在这股法则波纹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猛然凝固在半空中。
它距离诡神巨像的胸口,只差一寸。
那一寸,是生与死的距离。
下一秒,构成洪流的所有毁灭法则,那些冰冷的“归零指令”,如同失去了程序的代码,开始无序地、自我矛盾地崩溃。
它们彼此攻击,相互湮灭,最终化为漫天无害的、纯粹的能量粒子。
那场足以将宇宙格式化的终末灾劫,就此消弭,变成了一场绚烂而寂静的烟花。
疯天庭,指挥中心。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是无法抑制的、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哭泣。他们……成功了。
“我们赢了!赢了!”
“挡住了……真的挡住了!”
无数人相拥而泣,将积压的恐惧与绝望尽数释放。
而在诡神巨像的精神核心,画匠的意志之火看着自己完成的、遍布整个胎盘表面的宏伟“作品”,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真美啊……”
他燃烧的意志之火,这次是真正地、彻底地熄灭了。
李牧的心中,一块坚固的基石就此坍塌,但他还来不及悲伤。
虽然阵图阻止了毁灭洪流,但法则波纹扩散时产生的剧烈反冲,以及之前累积的所有伤害,终于压垮了这具伤痕累累的巨人。
嗡——
从画匠落笔的那只白骨手臂开始,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遍布巨像全身。
神王骨在哀鸣,疯神血在逸散。
在联盟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那尊顶天立地的、刚刚拯救了所有人的【诡神巨像】,在一阵穿透神魂的无声悲鸣中,开始寸寸龟裂。
轰然解体。
位于其核心的李牧,即将被抛入狂暴的能量乱流与破碎的法则虚空之中。
巨像解体的剧痛与法则撕裂的冲击,瞬间淹没了李牧。
他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九座疯狂转动的磨盘,每一寸都被反复碾碎、拉扯、撕裂。意识在即将被彻底撕成碎片的最后一刻,被一股无比温暖的白光包裹。
所有的痛苦与喧嚣都如潮水般退去。
当李牧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棵熟悉的大树下。
这里是大墟,他记忆中永恒的家。
他不再是身形残破的诡神,也不是驾驭巨像的王,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大墟放牛的牧童。身上穿着粗布衣,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身上,周围是熟悉的青草香和牛羊温顺的咀嚼声。
没有战争,没有末日,没有那令人窒息的血与火。
九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周围,将他环绕在中间。
屠夫爷爷魁梧的身躯挡住了些许阳光,瘸子爷爷坐在他对面摆弄着棋盘,药王爷爷蹲在地上研究一株草药……他们都在,一个都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们脸上不再有任何疯癫的痕迹,眼神清澈而温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的微笑。
他们就像一群普通的、看着自家孙子午睡的老人。
“好小子,有出息了!”屠夫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揉着他的头,声音洪亮,却不再有那股撕裂空间的杀意,只剩下纯粹的温柔,“比你爷爷我当年可强多了!”
李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瘸子爷爷从草地上拔起一根狗尾巴草,递到他面前,促狭地眨了眨眼:“去吧,编个草戒指,送给你那个白裙子小丫头。可别像我,磨蹭了一辈子。”
药王爷爷塞给他一颗糖,甜的,不是那种能毒死一头龙的毒药。
铁匠爷爷递过来一个用树枝削成的小牛,而不是一把会哀嚎的兵器。
画匠爷爷则笑着,从他脸上捻起一粒灰尘,像是在完成最后的润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是村长。
他拄着那根再普通不过的木拐杖,缓缓蹲在李牧面前,浑浊的眼中映着李牧小小的身影,微笑着说:“牧娃,路我们帮你开了个头。后面的……要自己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暖。
“别怕,也别哭。”
李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村长的衣角,就像他小时候怕黑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但他的手,却从村长的身影中直直穿了过去。
村长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再看李牧,而是抬起手,指向了遥远的天边。
在那个方向,李牧仿佛能看见李岁那清冷而担忧的身影,正站在疯天庭的指挥中心,死死盯着光幕。
这是一个无声的交接。
九位爷爷,将“守护”的接力棒,正式递到了她的手中。
“我们去给你探探路。”
九位爷爷异口同声地说。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有任何疯狂,只有无尽的慈爱与期许。
然后,在李牧的注视下,他们在温暖的阳光中,带着永恒的微笑,化作九个拳头大小的、温暖的光点,缓缓飘向天空,最终彻底消散。
李牧伸出手,徒劳地想抓住那些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跪倒在柔软的草地上,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眼泪决堤而下,浸湿了身下的土地。
……
意识猛然回归现实。
冰冷、死寂、空无一物。
李牧从【诡神巨像】解体的爆炸核心中跌出,独自漂浮在无垠的虚空中。
他的周围,是那尊救世巨人最后的残骸,那些曾经闪耀着疯癫与神圣光辉的神王骨,此刻正化为无害的星尘,缓缓飘散。
他的面前,是那片因为【终止分娩阵图】而陷入暂时停滞的、庞大无边的混沌胎盘。它像一幅被定格的末日画卷,静止不动,却散发着更令人心悸的威压。
李牧缓缓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那双时而疯癫、时而清澈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以及,由这无尽悲伤淬炼出的、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
第一策,【终止乐章】,成功。
代价,是他视若珍宝的一切。
他孤独地悬浮在虚空中,抬起头,仿佛能跨越无尽空间,看到指挥中心里那道白色的身影。他通过神魂连接,对李岁,也对整个联盟,说出了九个字。
“第二乐章,准备……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