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投掷的那颗棋子裂开了。
外层微温的玉质剥落,露出内核刺骨的寒。冰晶从裂缝中迸射,在灰白天光里划出弧线,然后凝结、塑形、直立——成了一个人形。
是尤里。
他举起手,寒冰凝结成了权杖,杖身上的纹路与棋枰裂缝中的白子碎片共鸣。
权杖落下的瞬间,一道弧形的冰壁从冻土中升起,将白松年与瓦吉姆隔开。
瓦吉姆的月牙斧劈在冰墙上,冰屑四溅,但墙纹丝不动。
尤里的权杖与这道冰墙同源,都是阴间寒冰的具现,棋子化的瓦吉姆无法突破。
啧。
紫香子撇了撇嘴。
线从指尖收回,像倦了的蛇缩回巢穴。
瓦吉姆的身影开始模糊,从实体退化为雾气,从雾气凝聚为棋子——一枚黑子,落在棋枰边缘,与其他四枚裂纹黑子并排。
紫香子的声音带着巫女特有的、让人分不清是认输还是试探的腔调。
“好吧,你赢了。”
她转向陈敛,腕上的红线还在微微颤动,但颜色已经从近卫兵制服的深蓝褪回了巫女的鲜红。
刘时敏也变回了萨满的装束。
陈敛按入裂缝的白子被取出了,棋枰的震动平息,棋室竟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这一切确实是结束了。
“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陈敛弯腰,将蹭着他裤腿的幽冥之主抱起来。
那只小狐狸的蓝色冥火还在瞳孔里跳动,但不再瑟瑟发抖,而是骄傲地昂着自己的脑袋。
它找到了,完成了任务,现在只是想要奖励。
“一开始下棋的时候,就发现这颗白棋比其他白棋要冷。”
他指向棋枰裂缝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枚白子碎屑,比普通棋子更透明,内核泛着幽蓝的寒光。
“然后刘大人提醒我,尤里先生就在这间棋室,我便让幽冥之主循着尤里先生的气味去寻。。”
陈敛顿了顿,低头看着幽冥之主。
小狐狸的鼻尖还沾着冰晶,是从尤里身上带回来的。
“再然后嘛。”
幽冥之主叫了一声,细碎的、像风铃般的响动。
“幽冥之主却回到了我的脚边。”
紫香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棋枰,看着那枚残留的白子碎屑,看着陈敛脚边——那里,幽冥之主刚刚站立的位置,冻土上留着一小片融化的霜花。
紫香子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控制瓦吉姆时的寒意。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红线随着叹息颤动,像被风吹动的蛛网。
“好吧,我服了。”
只是看着尤里的眼神却比棋子还要冰冷。
尤里跪了下来。
对着刘时敏和紫香子——那个他曾在梦中欺骗过的少年的父母。
他的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脖颈上的冰蔓勒痕在灰白天光里泛着紫黑,像一条正在啃噬血肉的蛇。
“站起来吧,很多人在等着你。”
紫香子看着他。
巫女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从三十年孤独里熬出来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不过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尤里抬起头。他的嘴唇发紫,眼球因长期的窒息而微微凸起,但眼神是清醒的。
“为什么要告诉诗敏,他父亲的死的死,是尼古拉安排的?”
尤里愣了一下。
是啊,他本没必要做这件事,因为尼古拉只是会借着他,或者是同样紫眼的人,进入别人的梦。
想起来了,南洲岛的沙滩,阳光,那个迷路的外邦人递过来的玻璃杯,漂浮着黑色的、像籽一样的东西。
梦中的刘诗敏毫无防备地喝下,然后问他:“这是什么?”
这一瞬间,白发紫眼的外邦人,不是尼古拉。
就是觉得刘诗敏死前什么事都蒙在鼓里,实在是太可怜了。”
得到了答案。
紫香子的手动了。
红线从腕上弹射而出,在空中织成密集的网——不是缚魂的丝,是绞杀的刃。
黑子从棋枰边缘跳起,化作四道棱角分明的阴影,直扑尤里面门。
“算了,香子。”
刘时敏使用了巫铃,随之响了一声。
黑子悬在半空,像被冻结的雨滴。
“好歹以前我们同门一场。”
紫香子的红线僵在半空。
她转头看着刘时敏——看着这个在河道上为同僚断后、在棋室里为她挡了三十年的丈夫。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不透光的黑,像两口深井,但井底有光,是边境团营房里那碗没有酸奶油的甜菜汤的热气。
“同门?
是啊,把你儿子卷进大罪仪式的同门。”
紫香子的红线垂落了。
黑子落回棋枰,裂纹在棋子表面蔓延,像干涸的河床。
尤里还跪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活,还是该死。
只是在跪着。
气氛僵持了很久,直到刘大人开了口。
“尤里队长……还给你们了,也麻烦你们,救下诗敏吧。”
紫香子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齿尖陷进柔软的皮肉里,尝到一丝腥甜。
尤里让诗敏受了苦啊。
“香子,可是你知道,做这些事的,不是尤里队长。”
刘时敏的手覆上她的手腕,将红线缓缓按下他的手指很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三十年前在漏风营房里替她挡寒气的温柔。
紫香子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晶晶亮亮,如同惊慌失措的小鹿一般。
是啊,棋已经下完了。
“我不会原谅你的…但确实,你们该走了。”
最后,克制了不甘和愤怒,紫香子却问了跪着的尤里。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呢?”
尤里一愣,泪水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只有有用,才能被人爱着,才能得到自己有用的东西。
为此,自己的一切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这有什么错。
“可是尤里队长,你不是棋子。”
看着垂下了眼睑的尤里,陈敛踌躇了很久以后开了口。
“没有人的命运,是该被安排好的,也没有人该…被迫接受自己的命运。”
听着陈敛的话,尤里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能选什么?”
“你不是已经选了吗?”
就当陈敛想要问什么,白松年却认真地说道。
“不论是刘大人夫妇,卡洛斯国王,维克托沙皇或者是尼古拉,没有人让你告诉刘大人的孩子他父母死亡的真相吧。”
听到这话,尤里有些哽咽。
“可这个选择真的正确吗?”
“不知道。”
听到这话,白松年只是笑。
“但怎么可能永远都选对呢?你又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