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喧嚣:风声、杀声、兵戈声、甚至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在这怀抱中,被尽数收束。
裴执聿垂着眼,耳畔只剩下姜岁的声音。
柔和的,但每一字,却又好似重若千钧,敲击入耳。
适才紧张得近乎停顿的心跳,在感受到怀中人真切的重量与温热后,才恢复了疯狂的鼓动。
他收紧了手臂,将人稳稳禁锢在怀中,足尖轻点几下,月白衣摆翩飞如翼,身轻如水鸟般,重新落回马背上。
一切发生得极快,几乎在几个眨眼间完成。而就在裴执聿带着姜岁坐稳后,无消他下令,身后的兵马也如潮水般尽数往高台涌去。
高台之上,赵晟摇晃的身影被惊慌的卫士们托住簇拥,消失在了栏杆后。
姜岁整个人被紧拥着,脸颊贴在裴执聿胸口处,将将要蹭到染血的位置。
属于裴执聿的清冽香气混合着血气,往鼻尖钻来。
她眯了眯眼,非但没嫌弃,反而贪恋似的嗅了嗅,在他怀中又蹭了蹭,雪白的脸颊真正挨在了那片染血的衣料上。
湿凉的感觉贴在脸上,姜岁眼睫颤了颤,却只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
这样…就一样了……
她和夫君,是一样的。
那片衣料之下,紧贴着耳畔,传来雷动般快速激烈的心跳。
奇异地,与她心口的震动逐渐融合同步,化为此时此刻,遮天蔽日的巨响。
适才惊险举动带来的惊惶,在这趋同如一的声响中,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后知后觉地慵懒疲惫,就像历经风暴后,打来了轻柔的浪潮。
她缩了缩身子,指尖揪住裴执聿的衣襟,微微收紧了,软软嘟哝着,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夫君怎么才来呀……”
姜岁说着仰起脸,乌眸在火光映照下分外水亮,白皙的脸颊因沾了血,显出几分天真的残忍妖冶。
裴执聿耷着眼皮,看着怀中完好无损、还有心情同他玩笑的人,凝视良久,才缓慢地闭了闭眼,确认她真的无事了。
适才见她涉险、见她从高台坠落的惊悸,终于开始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虚脱又排山倒海般的后怕庆幸,还有一点难以言喻的恼火。
他本就沉浓的漆眸,在此刻变得更加稠然。
姜岁被他盯得心底发毛,面上玩笑的神色微收,忍不住小声补充:
“那个…夫君,我、我不是真的怪你……”
“咳,你看我这不是,这不是好好的吗?夫君肯定能接住我的嘛……”
裴执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松开了一只搂在她身侧的手,伸到她面前。
姜岁维持着说话时檀口微张的姿势,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指尖,似乎疑惑他要干什么。
裴执聿的手指探了过来,却不是像从前那样用指背摸摸她的脸,而是屈起指节,在她额上弹了一下!
“咚”地一声,清脆无比。
姜岁张着口,猫似的眼眸瞪圆了,满是错愕之色。
裴执聿扯了扯唇角,勾出温柔笑意,只是在他漆黑眼眸的衬托下,这笑意也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清晰又缓慢地,一字一顿道:
“先记点小教训,岁岁。”
“回去之后,为夫再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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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势已去,赵晟被护卫们拼死护着,艰难离开了高台。
他的身子因失血已经行动困难,几乎完全被身边人拖拽着走。而随着追兵包围过来,护在周围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少。
意识渐散,他低垂着头,整个人被架着,忽然嘶声道:
“……阿霖。”
一旁的心腹挥剑挡下一击,并未听清:“殿下说什么?”
赵晟拧着眉,用尽力气道:
“阿霖……把她带出来……”
“殿下,追兵太多,里面已经不安全了!”
“殿下,我们原已安排了人的,且等他们将姑娘送出来便罢,万不能再回去了!”
心腹们七嘴八舌说着,一边拼力寻找着薄弱处,努力突破包围,尽快往角门移动。
赵晟的脸色因失血而惨白,却偏拗异常道:
“本王说…把她带出来!”
阿霖与北燕还有联系的法子,只要她在……他再借些兵马,再借一些,未尝不能攻回!
这念头在心底猛烈烧灼,烧得厉害,仿佛这样,可以遮掩其中掺杂着的,其他一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赵晟并未细想,或者,也不敢细想。
见他执意如此,脸色又难看得吓人,心腹们挣扎再三,最终还是分出了一小队,回去接应。
败兵如鼠窜向尚未被完全控制的角门,门外已有马匹在等候着接应。
赵晟如今的境况其实并不适合骑马,但情况危急,坐马车更会来不及。
好不容易将人安稳地带上了马,赵晟却强撑着不肯走,非要在原地等一会儿。
周围心腹们心急如焚,又不得不遵从命令。但眼看着追兵逼近,实在等无可等,不得不僭越一回,下令撤退。
另一边,阿霖自然没能那么幸运,在逃出一段距离后,就被捉住。
由于裴执聿下过命令,她被生擒了过去。
阿霖被摁跪在地,那些莽夫下手没轻没重,扯得她浑身酸痛。
她已然判断出情势如何,深谙审时度势的她,自然立刻做出了选择:
“世子!饶我一命,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裴执聿身后,赵逸的身影姗姗来迟。两道相似又不同的浅衣郎君的身影并肩,在阿霖跟前投下墙似的阴影。
赵逸没有看她,而是与裴执聿对视一眼,又同还被他护着的姜岁笑了笑:
“辛苦夫人,夫人受惊了。”
姜岁想张口回应,刚抬起脑袋,就被裴执聿伸手摁了回去。
裴执聿代答道:
“就按她说的追吧,梁王,还不能让他死了。”
赵逸点点头,与身侧副将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发出响箭,漆黑夜空上骤然划开白昼般的亮意。
别宫外的一处山坡空地上,赵辰骑在马上仰脸,看向这道突兀的亮光。
静默几息后,他轻夹马腹,低斥一声,调转方向,领着身后军队往响箭发出之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