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晟被拿回,只是时间问题。
赵逸一行,则在别宫深处,那座皇帝寝宫里,找到了适才始终不见踪迹的周顺。
裴执聿目光扫过,便迅速伸手,把姜岁摁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见殿内惨状。
他对此或许还能有些接受,一旁的赵逸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连身后那些刚经历过真刀实枪搏杀的兵士,都发出了低低哗然的声音。
姜岁虽然看不见,却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忍不住问:
“……夫君,怎么了?”
裴执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无波:“出了点意外,无妨。”
赵逸这才深吸一口气,找回些许自己的声音,哑然道:
“罪奴周顺弑君自裁,官家……驾崩。”
“来人……将官家带回去。”
身后几人犹疑着上前,望着近乎被血肉浸透的龙榻,皆面露难色。
这…如何收殓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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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涂抹上天际,微光渐渐从东方显露出来时,这场持续数日的争斗,终于尘埃落定。
队伍离开了血腥混乱的别宫,往长安城的方向行去。
赵逸骑马最前,左后方跟着裴执聿,右侧则是垂眸漠然的赵辰。
将赵晟逮回来之后,他也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便如此心不在焉地神游天外。
他虽未亲眼目睹老皇帝的死状,但见众人皆讳莫如深,大约也猜到那周顺在此前发了不小的疯。
或许有一点怅然,但此时他心中更多的,是空茫。
父皇死了,皇位的归属也尘埃落定…当然,他对皇位也无兴趣。
只是,他该去哪儿?
赵辰抬眼,颇为复杂地望了望前头的赵逸背影。
这个四哥,是否容得下自己?
这问题,赵逸现在显然无法回答,只能由赵辰自己先胡思乱想着。
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萧珩。
说来可笑,在长安数年,而今算下来,与自己尚有几分交情的,竟是这个相识不过一年多的蠢货。
嗯,在赵辰看来,萧珩一直都有点蠢。
但偏偏,他就是被这个蠢货说动,掺和进了这摊子事里。
城门将近,赵辰适时结束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目光重新凝实,静静望向前方。
与裴执聿共乘一骑的姜岁,微微扭过脸,清亮的目光好奇地望向轮廓逐渐清晰的城门。
大军靠近,守城的禁军纷纷垂首,自觉地将城门开启。
内里却不是原先清晨该有的空荡街景。
王室宗亲立在最前,身后按品阶立着文武百官,目光忐忑又探究地,看向归来之人,是哪位皇子。
见到赵逸与赵辰一同出现时,众人都愣了愣,视线游移不定地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这……该算哪位?
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宁静,一旁的赵辰拧了拧眉,似乎对这般僵持有些不解。
几息后,他的眉头又不耐地拧紧了些,随后抓紧缰绳,骑在马上又往后退了退,令赵逸处于完全的最先位置。
众人见状,立刻会意,纷纷下跪行礼,恭迎晋王殿下。
姜岁目光放远,看见了队伍中的父亲与兄长。
她抿唇轻笑,递去安抚的笑意。
整座长安城,在苏醒时,便蒙上了尘埃落定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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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逸还需先入宫处理些情况,裴执聿先带着姜岁回了侯府。
虽尘埃落定,但感受着裴执聿周身异常沉默凝重的氛围,姜岁心中大感不妙。
外头的事是暂告一段落了,她的事……
她忍不住想探探裴执聿的态度。
于是进入府中,嗅到一股略显奇怪的气味后,姜岁半是好奇半是随口闲扯地问:
“夫君,昨天这儿发生什么了?”
裴执聿深深看她一眼,道一声无事。
随后,他几乎是抱着她,以轻功飞驰回栖梧院,迅速地关上了门。
最后一线光亮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从窗纸透入的柔和光晕。姜岁被放了下来,她仰脸,昏暗的光线下,裴执聿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令她不由往后退了退。
那双漆眸,像两簇幽冷的火焰,牢牢锁定了她。
姜岁后退,他便跟着缓缓靠近,一步一步,将人往后逼去,又无形缩短着距离。
“岁岁。”
他依旧亲昵唤她,可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平稳,带着山雨欲来的安谧。
姜岁眼珠轻转,心虚地笑了笑,相当果断地认错:
“夫君…我错了嘛……”
裴执聿眉梢微抬,依旧向前,视线平静看她。
但每靠近一步,姜岁就觉得周遭空气都仿佛稀薄了一分。
“我下次再也不…再也不这么冒险了,我保证!”
裴执聿呵笑一声。
“下次?”
带笑的声音低而磁,透着危险的沙哑。
姜岁连忙改口:“没有,没有下次!”
她主动往前一步,双臂环过他腰身,仰脸蹙眉,水眸盈盈,软声撒娇:
“夫君……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是想帮帮你们吗……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就是太想你了,想早点见到你……你不知道,这几月你不在,我真的好不舒服……”
“你看,我都受伤了……”
她说着半真半假地呜呜咽咽起来,还仰头指了指脖子间先前被赵晟掐出的淤痕,眸中都生动地出现了水光。
硬是让裴执聿难以兴师问罪下去。
他抬手,指尖轻轻地,触碰过雪白肌肤上刺眼的指痕。
先前在别宫情形混乱,火把之类光线纷杂,将这处淤痕掩盖了过去。
现在瞧着,才见如此触目惊心。
裴执聿又是心疼又是惊怒,一边盘算着之后该如何对付已在狱中的赵晟,一边更后怕于眼前人的冒险。
只是看她可怜兮兮的,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良久,裴执聿无奈地叹了口气,另一手拍了拍姜岁还执拗箍在自己腰身上的手臂,声音轻下:
“放开,我给你上药。”
姜岁的唇角微微上翘一下,轻快地应是,立刻松了手,乖乖到一旁软榻上坐好。
裴执聿的身影转入屏风后,很快带着药膏走了出来。他先去净了手,这才在她面前俯身,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缓缓涂抹上来。
面庞凑近,气息在不知不觉间交缠。
裴执聿的注意力,尽数被痕迹吸引;而面前的姜岁则垂眸,专注又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从长直的睫毛,到高挺鼻梁,一寸寸描摹,仿佛要弥补数月的思念。
“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裴执聿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舍内相当清晰,清晰得让姜岁分辨出来一点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心口微紧,抿了抿唇,却并未回答“好”或“不好”,而是微微倾身,让微凉柔软的唇瓣,印上他眉心。
裴执聿上药的动作不由自主一顿。
轻吻停留许久,才轻轻挪开。姜岁抬手,轻柔地托起他的脸,再度向前,与他额间相抵,让两人,都深深望进对方眸中,看见只剩下彼此的眼睛。
“那……夫君要一直陪着我。”
裴执聿静了几息,将手中药膏放下,抬臂环过她腰身,将人搂住。
起初力道不大,却又一寸寸,缓慢收紧,直至身体紧贴,再无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