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归涯走过去,在榻边蹲下。
秦羽躺在榻上,面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只有眼睫偶尔颤动一下,才让人觉得她还有生气。
而另一个秦羽正焦急的蹲在自己母亲身边想抬手拭去母亲的眼泪,却从中穿过……
不对。
赵归涯眨巴了下眼睛,确认秦羽真的离魂后,只感觉眼前一黑。
他已经把所有参与的己方阵营的命运反噬,都系到了自己身上。
按理说,秦羽只可能是重伤昏迷,而不可能离魂。
更何况,灵魂一旦离体,阴差会第一时间将魂魄带回,更别说龙颜和凤璟现在可还在附近。
那现在这情况……
那只有一个解释。
这方世界真正的观察者参与了。
念及此处,赵归涯那本就因记忆错乱而剧痛难耐的头颅,此刻更是如要炸裂开来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头颅撕裂的痛意硬生生压下去,指尖抵在太阳穴上,指节泛白。
随后拔下自己一根头发,在自己肩膀伤口上摁了一下。
淡粉色的发丝沾了血,在他指尖亮起一层微弱的荧光。
赵归涯将发丝缠在秦羽腕上,秦夫人和秦门主看着他那个动作,这才注意到营帐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人,秦夫人泪眼模糊中透出一丝茫然:“未……未来?”
赵归涯没有抬头,指尖还捻着那根缠在秦羽腕上的发丝,荧光从发丝上亮起,将秦羽苍白的手腕映得几乎透明。
等看到秦羽的魂魄回归身体,有了清醒的迹象后,又给她喂了颗丹药,赵归涯才起身开口。
“一会小羽就会醒,别太担心,我先去处理其他事。”
赵归涯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他找到一个无人角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龙颜,凤璟。”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角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金一红两道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龙颜站在他身侧,金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凤璟站在她身后,绯红的衣袍与她的金袍交相辉映。
“魈非素来于诸事皆持旁观之态乎?”
龙颜金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动,闻言歪了歪头。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赵归涯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知道现在的赵归涯记忆是混乱的,慢慢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此皆往昔旧事耳,魅师。待君记忆全然归复,便知我与阿璟之主,如今满心皆是悔恨。魈与悔本为同源一神,共承一脉过往记忆。然皆因书中人一事,魈终究未能熬过那三百神罚鞭刑。”
赵归涯的手指微微一顿,脑海里有段记忆闪过。
一蓝衣女子被锁在神罚台上,鞭影如雨,每一鞭落下都带起一蓬蓝色的血雾。
蓝衣女子的背脊已经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期盼的看着身前屏幕,希望祂帮助的书中人能有一点点的悔恨。
可祂终究失望了,祂所帮助的书中人,不光没有悔恨,连剧情束缚都无法解脱,甚至甘愿沉沦于剧情。
最后一鞭落下,魈终是消散了,再次回归的只是拥有魈记忆的悔。
赵归涯闭上眼睛,将那段记忆压下去。不是不想看,是现在不能看。
记忆太多了,每一段都在争夺他意识的掌控权,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将他拖进那片混乱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清明了一些。
“祂想阻吾?”
龙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非阻,乃试。老板想看看,您拼尽全力想要改变的命运,是否真能改变。别像祂当年一样,落了个生死道消。”
赵归涯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将他浅粉色的长发吹得翻飞,衣袍上干涸的血迹在风里结成硬壳,磨得皮肤生疼。
“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拿一群孩子的命来试?”
“尔等便轻易听取?要知尔等也是书中人而来。”
龙颜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金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动。
凤璟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撑。
赵归涯看着龙颜垂下的眼睫,看着凤璟握住她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声音放轻了:“试就试吧。”
他唤出饲欲:“行了,知道你俩只是打工的,告诉悔,罚吾自会领,但现在不是祂插手的时候。”
龙颜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和凤璟一同化作光影消散。
赵归涯将饲欲横在身前,指腹轻轻摩挲着烟枪上冰凉的纹路。
烟枪在他掌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又像是在催促什么。
“权衡……”
话音落下,饲欲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
一把权衡出现在赵归涯手上。
权衡现世,赵归涯周身的空气骤然凝滞。
不是威压,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规则本身的震颤,像整片天地的呼吸都为此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柄漆黑的天秤:“以吾为祭,魂归故土。”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钟磬在虚空之中回荡。
天平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从赵归涯掌心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若是有人这时抬头就会发现,他头上的天空,有一瞬变成粉色。
光芒结束,赵归涯的脸上更加苍白,命运反噬开始在他身上显现。
赵归涯蹲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
权衡重新化作烟枪握在他手中,冰凉的纹路嵌进掌心,像一道道烙印。
命运反噬来得比他预想的更猛烈。
肉身疼痛剧烈,哪怕这具由这方天道半数力量的肉身,都险些扛不住,像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将他这片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异数从这具躯壳里拽出去。
他咬紧牙关,将那股几欲将神魂撕裂的痛意硬生生压下去,额头抵着膝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赵归涯的身体微微一僵,猛地抬头,对上宋朝生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来到这里,衣袍上沾满了血污,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鬓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
但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像山间不曾干涸的泉。
赵归涯看着宋朝生,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朝生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将手从他肩上移开,转而握住他冰凉的手。
“疼吗?”宋朝生的声音很轻,赵归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宋朝生没有再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从角落里穿过,将两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赵归涯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宋朝生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归涯才慢慢抬起头,声音沙哑:“怎突然来找我?”
“刚刚和叶兄、封子一起照顾病患,发现本因离魂而昏迷的人,突然同时醒了,我就知道是你做的。”
赵归涯听宋朝生说完,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我没做什么,只是把他们飘走的魂魄拉回来。”
宋朝生看着他,声音很轻:“飘走的魂魄,你拉回来,这不叫做了什么,叫什么?”
赵归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便不再开口。
宋朝生也没有再开口。
夜风从角落里穿过,将两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赵归涯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宋朝生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朝生才慢慢开口:“还能撑得住吗?”
赵归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撑不撑得住,命运反噬的滋味比他预想的更难受,像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将他从这具躯壳里拽出去。
他咬紧牙关,将那股几欲将神魂撕裂的痛意硬生生压下去,声音沙哑:“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