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生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肩头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赵归涯抬起头,对上宋朝生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
他看了眼比自己还要狼狈的宋朝生,很明显,宋朝生只是强撑,不,战场上所有人活下来的人都在强撑。
赵归涯张了张嘴,想说你比我更需要休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宋朝生不会听,他是欲宗的宗主,他要主持大局。
“一起吧,我的反噬还没那么快到。”
赵归涯轻吁了一口气,伸手扶住宋朝生的肩膀,试图让宋朝生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
“而且,我这副模样,也要有个解释,不是?”
宋朝生看着赵归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伸手搭在赵归涯肩上,将一部分重量转移过去,赵归涯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肩头的伤口又渗出一片暗红。
宋朝生下意识想收回手,赵归涯却按住他的手背,力气不大,却很坚定:“没事,不差这点。”
其实就是痛木了。
赵归涯和宋朝生并肩往战场方向走回去。
夜风从战场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赵归涯浅粉色的发丝在风中翻飞,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大半,变成暗褐色,黏腻地贴在身上。
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已经痛麻木了,或者说,从痛觉解封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真正不疼过。
也是亏他现在实力恢复,可以压制自己血液那蛊惑人欲望的香气,不然这会已经被人分食殆尽了。
赵归涯和宋朝生回到战场中央时,周围的残局正在被慢慢收拾。
修仙盟的战俘被集中在一处,灵力索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捆粽子似的。
阮桃妩站在那群战俘旁边,手中团扇已是血迹斑斑。
她正指挥着几个合欢宗弟子清点人数,嗓音沙哑,但语气依旧是那副慵懒之中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只是目光多少有些发直,像是累到极点反而空掉了。
慕韶华大刀拄在地上,靠在刀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衣甲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里衣。
她没去管,甚至还有心情跟身边的大刀门弟子骂骂咧咧地抱怨,说修仙盟那帮孙子不讲武德,打不过就摇人,摇了人还打不过就摇老祖,老祖摇不动了就躺地上装死,丢人。
那弟子被她骂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手里的捆仙索倒是缠得又快又紧。
百里天歌抱着唢呐蹲在一棵烧焦的树桩上,望着这片狼藉,目光发空,不知在想什么。
悟心大师盘腿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似在诵经。
面前的焦土中躺着一具玄阴宗弟子的尸体,面目被血污糊住,看不清年纪,双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僵硬地伸向天空。
丹青尊君带着药王谷的弟子穿梭在伤员之间,分发药物。
他的青袍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递给伤者丹药时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脱力。
云孤鸿靠在廊柱上,断剑搁在膝头,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柳烟坐在他身旁的石阶上,腿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她却没有去管,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大师叔,二师叔这边怎样?小晏、小漪和小羽呢,刚刚就没看见他们。”
叶知秋从伤员堆里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别人的血,疲惫不堪却强撑着走过来。
封无痕跟在他身后,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走路的步伐还算稳当,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叶知秋停在赵归涯和宋朝生面前,看见赵归涯一头粉发,和他可以压制也无法阻挡的气质,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归涯见叶知秋和封无痕盯着自己发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浅粉色的发丝在指间缠绕。
“大师叔,二师叔,你们别这么看着我。”他的声音有些无奈,“我就是头发颜色变了,人又没变。”
封无痕盯着他那头浅粉色的头发,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人没变,头发变。”
赵归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发尾。
封无痕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赵归涯头顶揉了一把。
动作不算轻,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近乎纵容的亲昵,将那头浅粉色的长发揉得乱糟糟的。
赵归涯被他揉得脑袋一歪,龇了龇牙,肩头的伤口被牵动又开始往外渗血,却没有躲开。
封无痕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沾着的几缕浅粉色发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小晏和小漪他们伤的不重,在照顾伤患,未央应该也在,就是小羽……”
封无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赵归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封无痕脸上,没有催他。
封无痕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了下去:“小羽为了救清欢,挡了一剑。那一剑刺穿了她的护体灵光,刺穿了她的防御法器,从后腰进去,从腹部出来。剑上淬了毒。丹青尊君已经给她服了解毒丹,可……”
话说到这里,封无痕眼圈发红,说不下去,叶知秋接过话头。
“可那毒太过霸道,解毒丹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赵归涯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向宋朝生,宋朝生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我和你师叔在这主持大局就好,你去看看。”
赵归涯点头,转身离开。
伤员集中安置在欲宗议事殿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白色的布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丹青尊君的药王谷弟子穿梭其间,有的在分发药物,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蹲在伤员身边低声安慰。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药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让人胸口发闷。
“羽儿啊,不要丢下娘亲啊啊啊!”
秦夫人的哭声从一顶帐篷里传出来,撕心裂肺。
赵归涯抬眼望去,便见欧阳夫人、欧阳家主低着头无力的站在帐篷旁。
赵归涯没有停步,朝那顶帐篷走去。
欧阳夫人最先看到他,可看到赵归涯一头粉发,先是一愣,接着有些警惕的发问。
“未来?”
赵归涯点头。
“姐。”
欧阳夫人听到回答,双眼发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向赵归涯:“未来!救救小羽吧!”
赵归涯被她扑得身形一晃,肩头的伤口又被牵动,渗出一片暗红,他闷哼一声没有躲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欧阳夫人的肩背,声音很轻:“姐,别急,让我先看看。”
欧阳夫人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头浅粉色的长发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死死攥着他袖口,指节泛白。
欧阳家主走过来,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朝赵归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将半挂在他身上的欧阳夫人从赵归涯身上扶开,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隐忍的力道。
欧阳夫人被他揽着,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得要滴血,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再发出声音。
赵归涯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帐内弥漫着药草气、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那是毒药的味道。
秦夫人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握着秦羽的手,泪水无声地从她脸颊滚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具空壳。
秦门主蹲在妻子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目光落在榻上秦羽那张苍白的脸上,沉默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