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归涯这话一出口,那群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特别是现在赵归涯还是面带微笑,双眼慈悲的看着他们。
温觉夏默默凝了个水镜,让赵归涯自己看看现在脸上模样。
赵归涯看着面前的水镜,也是一个振刀。
艾玛,这是哪个。
镜中那张脸分明是他自己的眉眼,嘴角那颗朱砂痣也还在原处,连歪头的角度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那个笑容,那种眉眼弯弯、唇角微扬、目光慈悲得像在看世间万物的笑容,他这辈子都没在自己脸上见过。
赵归涯盯着水镜看了三息,狠狠揉了把脸,尴尬出声:“吾,呸!我这不是记忆还没吸收完,表情系统和语言系统混乱嘛。”
他这一声‘吾’转‘我’转得生硬,揉脸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懊恼,倒是把从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揉出来了几分。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赵归涯循声望去,欧阳叙白捂着嘴,眼神心虚地往旁边飘。
赵归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欧阳叙白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讪讪放下手,小声嘟囔:“我不是笑你……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表情挺、挺……”
“挺什么?”
欧阳叙白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慈祥。”
赵归涯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慈祥,这两个字配上他那张还不到二十五岁的脸,杀伤力不亚于赵惊昼说他‘老了’。
赵归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你才慈祥你全家都慈祥”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骂,是骂不出口。
‘慈祥’这词从欧阳叙白那张欠揍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有那么一丝道理。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赵归涯沉默了片刻,抱着楚安芷的姿势没变,目光从欧阳叙白脸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没事。”他的声音放轻了,不再是方才那种不自觉带出的古老腔调,而是他们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只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就是记忆太多了,一时半会儿分不清自己是谁。给我点时间,缓过来就好了。”
“你们谁过来扶一下纸纸,我现在确实身上没什么力气。”
沈言澈第一个动了。
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衣领还是歪的,走得太急还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堪堪稳住,伸手从赵归涯怀里接过楚安芷。
楚安芷靠在他肩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沾着赵归涯渡给她的精血,干涸成暗红色的痕迹。
沈言澈低头看了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人稳稳地扶住。
赵归涯松开手,站起身来,肩头的衣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往外渗。
他晃了一下,赵遇鹤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触手一片濡湿,全是血。
赵归涯低头看了看肩头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赵遇鹤那张明明写满担忧却强撑着不说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是熟悉的、欠揍的弧度:“好了,我肉体强度比你们强多了,死不了。”
“把妈和纸纸一起先扶回我府里吧,她们融合记忆至少都要三天。”
赵归涯说完顿了顿,高声向远处莫离喊到:“阿离!把你师兄一同扶的我府里,你师兄没事!只是突然接受不了太多记忆晕了。”
莫离蹲在白望舒身边,听到这一声喊,抬头看了赵归涯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将信将疑。
赵归涯对上他的目光,表情坦荡:“真没事,就是记忆太多了,脑子过载,睡一觉就好了。”
莫离低头看了看白望舒苍白的脸,又抬头看了看赵归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将白望舒从地上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肩上,白望舒的脑袋歪在他颈窝里,呼吸平稳,确实像是睡着了。
裴书臣跑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白望舒,陈屿堂也立马上前,从宋朝生手中接过赵惊昼。
五人便半抱半扶的把楚安芷、赵惊昼和白望舒先离开了战场。
赵归涯见几人离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瞬。
血还在从肩头往外渗,衣袍被浸透了大半,黏腻地贴在身上,他却没有去管,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尸体、残肢、断刃、焦黑的土地,还有那些躺在血泊中呻吟的伤员,一切都显得萧索而荒凉。
但他知道,这命运已然改变。
修仙盟的残兵败将已经被分割成数块,有的在负隅顽抗,有的已经放下了武器。
那些还在挣扎的,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制服。
这场仗,已经没有悬念了。
赵归涯收回目光,看着赵遇鹤和花无忧:“哥、花姐姐趁这个时候,我把你们前世记忆恢复了吧。刚好就当养伤了,后续事务我和爸来处理。”
“可……”
赵遇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归涯已经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淡金色的光芒,轻轻点在他眉心。
赵遇鹤的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赵归涯用灵力将赵遇鹤托住,并拍了拍手:“让你恢复就恢复,磨磨唧唧的,我现在烦着呢。”
花无忧站在一旁,看着赵遇鹤直挺挺倒下去的身影,眼睁睁看着他被赵归涯的灵力稳稳托住,送到一旁找了个平整点的地方放下去。
赵归涯搞定花无忧后,转回头来看她,目光平静,表情坦荡,甚至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辜:“花姐姐,到你了。”
花无忧沉默了片刻,看了看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赵遇鹤,又看了看赵归涯那张写满‘我这是为你好’的脸,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没有闭眼,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等着。
赵归涯看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慈悲的、让人发毛的笑容,而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温柔。
“放心,不疼。”他轻声说,然后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
花无忧闭上眼睛。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眉心亮起,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漫过她的全身。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赵归涯早有准备,用灵力托住她,将她也送到赵遇鹤身边,肩并肩躺在一起。
“好了,你们选两个人带着他俩先回我府上去吧。”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盘逍朝风中点了点头。
几个鬼未楼的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赵遇鹤和花无忧,动作轻得像在搬什么易碎的珍宝,生怕磕着碰着。
赵归涯目送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血还在往外渗,衣袍已经被浸透了大半,黏腻地贴在身上,他却没有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