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如同巨兽濒死的哀嚎,持续不断地从舰体深处传来,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也碾碎了他们刚刚升起的希望。舰体的倾斜角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冰冷的海水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涌入不断扩大的裂缝。
“报告!一至四号水密舱全部失效!五号舱压力激增,支撑壁变形!”
“舰艏下沉速度加快!预计……预计二十分钟内将达到危险倾角!”
“部分区域电力中断,主水泵停转!”
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向舰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高宪申扶着剧烈晃动的指挥台,看着仪表盘上那些代表生命迹象的参数一个个滑向深渊,他的脸色灰败,但眼神却在绝望中沉淀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他缓缓拿起舰内通讯的话筒,声音透过杂音,传遍了“烛龙”号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通过尚未中断的无线电,传到了周边正在拼命试图靠近的救援舰只和空中盘旋的战机耳中。
“‘烛龙’号全体官兵注意,我是舰长高宪申。”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带着一种历经血火后的沧桑与决绝,“我舰结构受损严重,已无法挽回沉没命运。”
一句话,如同重锤,让所有仍在奋战的水兵动作一滞,许多人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周围不断蔓延的海水和愈发倾斜的甲板,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悲痛。
“但是!”高宪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是帝国的海军!我们是陛下的利刃!即便是死,也要让敌人看到我们的骨气!即便是沉,也要像山岳一样砸进这海底!”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命令:“现在我命令!所有非必要岗位人员,立即向甲板集合,准备转移!伤员优先!航海日志、密码本、核心图纸,必须全部销毁!绝不能落入敌手!损管队和轮机舱……留下,执行最后任务,尽可能延缓沉没,为弟兄们转移争取时间!”
命令清晰而残酷。这意味着,将有一批人,自愿留在即将沉没的巨舰上,与舰同沉!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甲板上,轻伤员搀扶着重伤员,军官指挥着士兵,开始有序地向相对较高的右舷和舰尾转移。救援舰只派出的交通艇已经冒着风险靠了过来,试图接应人员。
而在舰体内部,损管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和海水,看着身边那些同样浑身湿透、面带疲惫却眼神坚定的队员们,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兄弟们,看来咱们得留到最后了。”
“队长,咱们跟它(指‘烛龙’号)一起走!”
“对!不能让小鬼子看咱们的笑话!”
轮机舱内,老轮机长看着那些年轻的水兵,嘶哑着吼道:“你们还年轻,都给我上去!老子和这台老机器待了一辈子,它要走了,我得陪着!”他强行将几个哭着不肯走的水兵推了出去,然后反锁了舱门,独自面对那不断上涨、已经没过膝盖的冰冷海水和即将失控的庞大机器。
高宪申没有离开舰桥。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破、染血的军服,将象征着舰长权威的军帽戴正。副官红着眼睛想拉他走,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我是舰长,‘烛龙’号在,我就在。”他走到海图桌前,将代表“烛龙”号的模型,从海图上轻轻拿起,握在手心,然后转身,面向东南方——帝国本土的方向,也是“龙王”号主力舰队赶来的方向,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甲板上,撤离还在紧张进行。交通艇来回穿梭,将一批批官兵运送到附近的驱逐舰和护卫舰上。每个人在登上交通艇前,都忍不住回头,望向那艘正在缓缓下沉、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巨舰,望向舰桥上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海面上,帝国的战机依旧在盘旋护航,飞行员们透过座舱盖,默默注视着下方那悲壮的一幕。
倾斜角度越来越大,海水已经淹没了前部甲板,开始涌向舰岛。舰体断裂的声音更加密集,如同最后的挽歌。
“报告司令官……‘烛龙’号……即将沉没。我部已完成人员转移……大部。”高宪申用最后的力量,向“龙王”号发出了诀别的电文。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汹涌的海水已经冲开了舰桥的舱门,冰冷的巨浪瞬间吞噬了一切。
在无数双含泪的目光注视下,帝国海军“烛龙”号航空母舰,带着未能完全释放的锋芒与不甘,带着与舰同沉的舰长和数十名忠勇官兵,舰艏首先沉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漩涡,最终消失在了波涛之下。只有海面上漂浮的油污、碎片和那尚未散尽的硝烟,证明着它曾经的存在与奋战。
海风呜咽,仿佛在为英魂送行。
远在“龙王”号上的陈绍宽,默默摘下了军帽,所有接收到诀别电文的舰艇和基地,也同时降半旗,鸣笛致哀。
“烛龙”号沉没了。但帝国海军的脊梁,却在血与火中,被这些忠魂铸就得更加挺直。复仇的怒火,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熊熊燃烧。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