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墙缺口就在五十步外。
秦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海——火势已经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浓烟像黑色的巨蟒,翻滚着升上夜空。赵军的集结号还在响,但声音被风声、火声、惨叫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头儿,走啊!”二牛架着一个腿受伤的士兵,嘶声喊道。
秦战没动。他盯着那片火海,盯着韩朴消失的方向。血迹在雪地上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浓烟深处。
“你们先走。”他说,“狗子,你带路。”
狗子抱着空了的陶罐——里面的“陆号”已经用完了——愣愣地看着秦战:“先生,您……”
“我回去找老韩。”秦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去打壶水”。
二牛急了:“头儿!赵军马上要围过来了!再不走——”
“所以你们先走。”秦战打断他,“我找到人就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往火海里冲。
“等等!”狗子突然把陶罐一扔,追上来,“我跟您去!”
“还有俺!”楚地瘦子也站出来,他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关中铁塔汉把受伤的同伴交给旁边人,抡了抡大斧:“算俺一个!”
燕地老兵没说话,只是默默提起了刀。
秦战看着他们,看了两秒,点头:“好。五个人,够了。其他人,撤!”
他带着四个人,重新冲进火海。
火场里的景象比刚才更糟。帐篷烧塌了,木头“噼啪”爆响,火星四溅。地上的雪化成了水,混着血,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咕叽咕叽”响。空气热得扭曲,吸进肺里像吸进滚烫的沙子。
韩朴的血迹在泥浆里时隐时现。秦战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血还没完全凝固,温热。
“这边!”他起身,朝营地西北角追去。
那里是营地的边缘,靠近一片枯树林。火势还没蔓延过去,但浓烟已经笼罩了那片区域。能见度不到十步。
五人呈扇形散开,小心地搜索。每走几步,秦战就喊一声:“老韩!”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火声、还有远处赵军的号角声。
突然,狗子尖叫了一声。
不是惨叫,是惊吓的叫声。
秦战冲过去,看见狗子站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旁,手指着车底,脸色惨白。
车底下,躺着一个人。
是韩朴。
老头儿侧躺着,身子蜷缩着,像睡着的婴儿。他背上插着一把短剑——剑从后腰刺入,直没至柄。血已经把整个后背染红了,又在泥浆里晕开一大片。
秦战的心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伸手去探韩朴的鼻息。
手指碰到皮肤时,韩朴的身体动了动。
还活着!
“老韩!”秦战轻轻扶起他。
韩朴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但还有光。他看见秦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别说话。”秦战撕下衣襟,想堵伤口,但短剑还插着,不能拔。一拔,血会喷出来,人立刻就没。
韩朴摇摇头,很轻。他的手慢慢抬起,指向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东西。
秦战小心地掀开他的衣襟。
里面是那枚铜带钩。还有那个香囊。
两样东西都沾了血。带钩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香囊的粗布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韩朴的手摸索着,抓住带钩,塞到秦战手里。他的手冰凉,还在抖。
“大……大人……”他终于发出声音,气若游丝,“找……找他们……”
“我知道。”秦战握紧带钩,金属硌得掌心生疼,“我答应过你。”
韩朴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他眼睛里的光在慢慢黯淡。
“俺……俺看见了……”他喃喃,“帐篷里……没人……空的……”
他说的是那个大帐篷。他冲进去,发现里面只有粮袋和木箱,没有俘虏,没有家人。
然后,背后中剑。
“老韩,挺住。”秦战说,“我背你出去。”
韩朴摇头,很坚决。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枯树林方向:“那……那边……有路……”
他手指的方向,有一条被雪覆盖的小径,通向树林深处。
“赵军……不知道……”韩朴声音越来越小,“俺……俺来的时候……看见的……”
他想说的是,有一条赵军不知道的小路,可以绕出去。
但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像烧红的铁。
秦战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火在烧,风在吹。
狗子蹲在旁边,眼泪掉下来,砸在泥浆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楚地瘦子别过脸,肩膀在抖。关中铁塔汉攥紧了斧柄,指节发白。燕地老兵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秦战把韩朴的遗体放平。他拔出那把短剑——剑身很普通,是赵军的制式短剑。血顺着剑槽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他把剑扔到一边,开始整理韩朴的遗物。
铜带钩,香囊。还有那把短斧——斧头掉在不远处,斧刃上沾着血,不是韩朴的血,是他砍杀敌人时溅上的。
秦战把三样东西用韩朴的衣襟包好,扎紧。包裹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头儿,”二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带着剩下的人赶过来了,“赵军……赵军往这边来了!”
秦战回头,看见火海外围,已经有赵军的人影在晃动。他们在清理道路,准备包抄。
“走。”他站起身,把包裹背在肩上,“走老韩说的那条路。”
五人抬起韩朴的遗体,朝枯树林冲去。
小径很窄,被雪覆盖,但能看出是条路——可能是猎户走的,也可能是野兽踩出来的。两边是枯死的树干,枝桠像鬼手一样伸向夜空。
他们沿着小径狂奔。身后,赵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跑了大概两百步,小径突然拐弯,钻进一片密林。林子里雪更深,几乎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艰难,但好歹有树木遮挡,赵军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秦战回头看了一眼。
火海在身后,像一头巨大的、燃烧的怪兽。冰墙缺口那边,剩下的敢死队员应该已经撤回去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
韩朴的遗体被抬着,头耷拉着,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他的脸很平静,没有痛苦,甚至有一丝……解脱?
也许吧。秦战想。老头儿这辈子太苦了。从魏国逃到秦国,家人失散,自己拖着伤腿在战场上挣扎,最后死在一把陌生的短剑下。
但至少,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希望。
小径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是黑风川的另一侧,离秦军弩阵大约三里。
安全了。
五人把韩朴的遗体放下,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肺像火烧一样疼。
秦战解开包裹,拿出那枚铜带钩。带钩上的血已经半凝固了,黏糊糊的。他用雪擦了擦,擦不掉,血已经渗进金属的纹路里。
他把带钩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上来。
远处,赵军的火海还在烧。火光映着雪地,映着五个人的脸。
狗子忽然小声说:“韩伯……韩伯是不是……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没人回答。
是啊。如果他不冲进帐篷,如果他不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如果他老老实实跟着队伍撤退……
但他去了。
因为那是他活着的理由。
秦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他说,“把老韩带回去。”
五人重新抬起遗体,朝弩阵方向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凉。
秦战回头看了一眼火海,又看了看手里的铜带钩。
带钩上的虎头在雪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像在流血泪。
他想,等这场仗打完,他得去一趟邯郸。
不管用什么方法。
(第四百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