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号”落地时，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陶罐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咔”一声裂开条缝，接着——不是爆炸，是先喷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白得让人眼前一黑，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扎进眼珠子。
秦战本能地闭眼，但白光已经烙在视网膜上，闭着眼也能看见那团惨白的残影。
然后声音才到。
不是“轰”，是“嘶——嘭！！！” 像一万张牛皮同时被撕裂，又像地底有头巨兽在咆哮。声音带着实质的冲击波，撞在胸口上，把秦战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耳朵里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勉强睁眼——眼皮被热浪烫得生疼——看见爆炸中心那片空地，已经变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焦黑深坑。坑边缘的冻土被掀起，像破布一样翻卷着。坑里……坑里什么都没有。刚才聚集在那里的十几个赵军军官、亲兵、传令兵，全没了。不是炸飞了，是气化了，只剩几截焦黑的骨头和融化的铁甲片，散在坑底。
坑外二十步，一匹战马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还在抽搐。马身上的骑兵半截身子不见了，另半截挂在马鞍上，肠子拖出来，在雪地里拖出暗红色的长痕。
“这……”秦战喉咙发干，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嗓子里。
这不是火药。至少不是他认识的火药。这玩意儿……更像他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的某种高能炸药。
狗子站在不远处，张着嘴，呆呆看着那个深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空荡荡的。
“狗子！”秦战吼了一声——其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狗子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秦战从他口型看出三个字：“……我造的？”
“别愣着！”秦战冲过去，抓住狗子的肩膀用力晃，“还有吗？！”
狗子机械地摇头，然后点头，又摇头——他脑子乱了。
秦战不再问。他转身，看向那片混乱的赵营。爆炸的效果超出了预期，赵军彻底乱了套。马匹惊得到处乱窜，踩踏着来不及躲的士兵；火从粮草堆蔓延到帐篷，黑烟滚滚，混着“陆号”爆炸后那种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怪味。
“烧！继续烧！”他嘶声吼道，虽然知道大部分人听不见。
敢死队的人从最初的震撼中反应过来，开始疯狂破坏。关中铁塔汉抡着大斧，专门砍那些支撑帐篷的木桩；楚地瘦子带着几个弩手，专射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赵军军官；燕地老兵最狠，他抢了匹马，马背上挂着好几个火罐，骑着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撞到哪儿就把火罐扔到哪儿。
二牛冲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头儿！老韩他——”
“他怎么了？！”
“他往营地深处冲！俺追不上！”二牛喘着粗气，“那边……那边赵军开始集结了！”
秦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营地北侧，一片空地上，赵军正在重组。虽然混乱，但明显有人指挥——是李牧吗？看不清。
“带二十个人，去找老韩！”秦战吼道，“找到了立刻带回来！这是命令！”
二牛点头，点了二十个身手最好的，转身冲进浓烟。
秦战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烟，呛得他咳嗽，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他抹了把嘴，提刀冲向那片正在集结的赵军。
得拖住他们。给二牛争取时间，也给敢死队争取放火的时间。
“陆号”的爆炸点周围，赵军暂时不敢靠近。那焦黑的深坑和坑里那些不成人形的残骸，让最悍勇的士兵也腿软。秦战冲进这个真空带，突然发现坑边缘有东西在发光——是融化的铁水，从炸碎的铁甲上流出来，在冻土上凝固成怪异的瘤状物，表面还冒着青烟。
他绕过深坑，迎面撞上三个赵军。三人看见他，愣了下，然后举刀冲过来。秦战没躲，直接撞进中间那人怀里，短刀从肋下往上捅，穿透皮甲，扎进肺里。那人眼睛瞪大，嘴里喷出血沫，喷了秦战一脸。
秦战拔出刀，顺势一划，割开左边那人的喉咙。第三人刀已经劈下来，秦战侧身，刀锋擦着肩膀过去，削掉一块皮肉。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手连刀一起掉在地上。
三人倒下。秦战喘着气，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撕了截衣襟，胡乱绑上伤口，继续往前冲。
远处传来狗子的尖叫声。
秦战扭头，看见少年被两个赵军逼到一辆着火的辎重车旁。狗子手里没武器，只有个火折子，胡乱挥舞着。一个赵军狞笑着举刀——
“咻！”
弩箭从侧面射来，穿透那赵军的脖子。是楚地瘦子，他站在一辆翻倒的马车顶上，短弩还在冒烟。
秦战冲过去，一刀解决另一个赵军，抓住狗子的衣领：“跟着我！别乱跑！”
狗子脸色惨白，点点头，手还在抖。
营地里的火越烧越大。风助火势，火舌舔着帐篷、草料、木车，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热得扭曲，雪花还没落地就化成水汽。浓烟里，人影幢幢，分不清是敌是友，只能凭衣服颜色判断——白衣的是赵军，黑衣的是秦军。
秦战带着狗子，一边砍杀遇到的赵军，一边朝营地深处摸。他得找到韩朴。
“那边！”狗子突然指向左前方。
那里有个较大的帐篷，门口倒着两个赵军守卫，帐篷帘子被掀开一半。秦战冲过去，掀帘往里看——
帐篷里堆满粮袋和木箱，没有俘虏，也没有韩朴。
地上有血。
一道拖曳的血迹，从帐篷深处延伸到门口。血迹很新鲜，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秦战心里一沉。他顺着血迹往外看，血迹消失在浓烟里。
“韩伯受伤了……”狗子声音发颤。
秦战没说话，提刀冲出帐篷。刚冲出去，迎面撞上一队赵军——大约十个人，正在一个军官指挥下往这边赶。
“杀！”军官看见秦战，挥刀指向他。
秦战把狗子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上去。短刀对长刀，人数悬殊，但他不能退。退了，狗子就完了。
第一个赵军冲上来，秦战矮身，刀从下往上撩，划开那人腹部。肠子流出来，那人惨叫倒地。第二个第三同时扑上，秦战格开一刀，肩膀硬挨了一刀，反手捅穿另一人胸口。
血溅进眼睛，视线一片血红。秦战抹了把脸，看见又有三个围上来。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吼声：“头儿！俺来了！”
是二牛！他带着那二十个人，从浓烟里冲出来，像一群饿狼扑进羊群。斧头、短刀、长戟，乱砍乱捅。赵军阵型瞬间被冲散。
秦战趁机砍翻面前一人，喘着粗气问二牛：“老韩呢？！”
“没找到！”二牛眼睛赤红，“俺们搜了三顶帐篷，没有！就看到血……”
话音未落，营地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
不是秦军的号角。
是赵军的集结号。声音穿透火光和浓烟，传遍整个营地。
混乱的赵军开始朝号角方向聚拢。那些原本在救火、在逃窜、在乱砍的士兵，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有秩序地后撤、重组。
李牧出手了。
“撤！”秦战当机立断，“任务完成了！火已经放了，撤！”
敢死队开始往冰墙缺口方向退。但退路已经被部分赵军截断——他们学聪明了，不冲进火场，只在外面围堵。
“冲出去！”秦战吼，“用火药开路！”
剩下的敢死队员纷纷掏出火药罐。引信点燃，扔向堵路的赵军。
爆炸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普通火药，威力远不如“陆号”，但也够用。赵军被炸得人仰马翻，包围圈出现缺口。
秦战带着人冲过缺口。回头看了一眼——
火海深处，那道集结号还在响。隐约能看见一面大旗在浓烟中竖起，旗下一人骑在马上，白发在火光中飘飞。
李牧。
他隔着百丈火海，朝这边看了一眼。
秦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两把冰锥，穿过烈焰和浓烟，扎在身上。
他转过头，不再看。
“快走！回冰墙！”
三百人的敢死队，冲出火海时，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人带伤，个个狼狈。有人背上还插着箭，有人腿瘸了，被同伴架着走。
冰墙缺口就在眼前。
但秦战心里沉甸甸的。
韩朴没回来。
（第四百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