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雪地里停住了,离冰墙还有两百步。
秦战抬手示意,三百人像一群凝固的影子,蹲伏在雪丘后面。月光够亮,能看清前方冰墙的轮廓——灰白色的一道,在夜色里像巨兽的脊梁。墙后隐约有火光跳动,那是赵军的巡夜哨。
“就在这儿。”秦战压低声音,“传下去:有东西留给家里人的,拿出来,交给记名官。”
命令像水波纹一样传开。队伍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记名官是个年轻文吏,冻得手发抖,怀里抱着个木匣子。他挨个走到士兵面前,有人递过一枚磨亮的铜钱,有人给半截梳子,还有人——是个楚地年轻弩手——拿出个红线编的同心结,线头都磨毛了。
“军爷,”年轻弩手声音发颤,“这个……给俺未过门的媳妇。她住郢都西市,姓姜……”
“记下了。”文吏把同心结小心放进匣子,在本子上匆匆记了几笔。
关中铁塔汉摸遍全身,最后从腰带上解下个磨得发亮的皮带扣,铜的,边缘刻着简陋的云纹。他掂了掂,咧嘴笑:“要是老子回不来,这玩意儿给俺那还没过门的婆姨。告诉她……告诉她另找个好的,别守寡。”
旁边楚地瘦子瞪他:“说啥晦气话!”
“晦气个球!”铁塔汉把皮带扣扔进匣子,“实话实说!”
燕地老兵什么都没掏,只是把脖子上挂的狼牙拽下来,用牙咬断皮绳,扔进去。“给俺孙子,”他说话漏风,“告诉他,他爷不是孬种。”
文吏捧着匣子,手越来越沉。他走到韩朴面前时,老头儿摇了摇头。
“俺……俺没啥可留的。”韩朴声音嘶哑。他手伸进怀里,摸着那枚铜带钩,摸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拿出来。只是把带钩往里按了按,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短斧——那把亲手打的、斧刃雪亮的短斧,递给文吏:“这个……要是俺回不来,熔了,打点有用的。”
斧头很沉,文吏差点没接住。
轮到狗子时,少年抱着那罐“陆号”火药,脸色苍白。“我……我不知道留给谁。”他小声说。他在世上没亲人了。
秦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那就别留。活着回来。”
狗子用力点头,抱紧了陶罐。
最后,文吏捧着沉甸甸的匣子,回到秦战面前。秦战从怀里掏出黑伯给的那个油纸包——里面是新打的烟丝,老头儿说“路上解乏”。他打开纸包,烟丝的辛辣味飘出来,混着雪夜的冷气。
他掰了一半,包好,塞回怀里。另一半递给文吏:“这个,给黑伯。告诉他……省着点抽。”
文吏愣了下,还是接过去,小心地放进匣子。然后他看着秦战,等——等这位主将也要留点什么。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怀里——荆云的短刀在左肋侧,齿轮在右胸口,挑战书和皮甲在中间。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可留了。
他解下腕上的一根皮绳。皮绳很旧,磨得发亮,上面串着三颗小石子——是当年在边关时,一个战死的老兵给他的,说“带着,保平安”。那老兵第二天就死在冲锋路上。
他把皮绳放进匣子:“要是……要是我回不来,把这个烧了。就当给兄弟们上炷香。”
文吏手一抖,匣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抱紧,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回走。脚步在雪地里踉踉跄跄的。
队伍重新安静下来。
秦战走到韩朴身边。老头儿正盯着冰墙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走近了,秦战听清了:
“……坤位三步,坎位七步……砖拱在戌位……戌位……”
他在背二十年前修水渠时的方位。老了,记性不好,得反复背。
“老韩,”秦战轻声说,“等会儿到了地方,你指出来就行。不用你敲。”
韩朴转过头,月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大人,”他说,“得敲。冰层空不空,光看不行,得听声音。”他顿了顿,“俺耳朵还行,能听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饭。但秦战看见他攥着拐杖的手,指节白得吓人。
“那你自己小心。”秦战说,“别冲太前。”
韩朴点头,又摇头:“俺这腿……想冲也冲不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冰墙后传来一声马匹的响鼻,很清晰。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没动静。
只是马。
秦战走到二牛身边。大汉正在检查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胳膊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但还有血渗出来,在布条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胳膊还行?”秦战问。
“死不了。”二牛把刀插回鞘,“就是有点使不上劲。不过砍人够了。”
他说得轻松,但秦战看见他活动肩膀时,眉头皱了一下。
“等会儿你跟紧我。”秦战说,“别乱冲。”
“知道。”二牛咧嘴,“俺还得留着命回去娶婆姨呢。”
最后,秦战走到狗子身边。少年还抱着那罐“陆号”,抱得死死的,像怕它跑了。陶罐表面结了一层薄霜,摸上去冰手。
“狗子,”秦战蹲下身,“记住:这罐东西,能不用就不用。用了,就往人最多的地方扔,扔完就跑,别回头。”
狗子点头,点得很用力。他嘴唇在抖:“先生……我要是……要是扔不准……”
“那就扔了再说。”秦战打断他,“打仗没那么多准不准。扔出去,响了,就是成功。”
他拍拍狗子的肩,站起身。月光下,三百张脸看着他,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但眼睛里都有一种光——不是勇敢,不是狂热,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认命了。
秦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
“出发前,还有最后一句话。”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清楚,“今晚的活儿,是为了让城里那些伤兵、那些百姓,能多活几天。也是为了咱们自己——蹲城里饿死,不如出去搏一把。”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我不保证每个人都能回来。但我保证——要是能回来,以后在栎阳,咱们就是生死弟兄。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没人欢呼。只是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挺直了腰。
“现在,”秦战说,“检查装备。火药罐绑紧,引火物备好,武器在手。”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士兵们最后检查背上的陶罐、腰间的火折子、手里的刀斧。关中铁塔汉把那把大斧抡了两下,呼呼生风。楚地瘦子给短弩上弦,弦绷紧的“嘎吱”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韩朴拄着拐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最后一次凑到鼻子前。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早就没味道了,但他好像还能闻到老婆头发上的皂角味,儿子身上的奶香味。
他睁开眼,把香囊塞回去,拍了拍胸口。那里,铜带钩硌着皮肉,有点疼。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疼着,就知道还活着。
狗子把“陆号”陶罐用麻绳捆在胸前,打了个死结。陶罐贴着心口,能感觉到里面粉末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震动。像颗定时炸弹。
秦战拔出荆云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刃口雪亮。他用袖子擦了擦刀面,擦得很仔细,像在给老友擦脸。
然后他收刀入鞘,抬头看向冰墙。
墙后的火光还在跳动。隐约能听见赵军士兵的说话声,还有——笑声?像是在讲什么笑话。
秦战嘴角扯了一下。
笑吧。等会儿,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三百人,像一群苏醒的狼,从雪丘后悄无声息地滑出,扑向那片灰白色的冰墙。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就被夜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远处,义渠城的城墙在月光下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城头上,王副使拿着千里镜,手抖得厉害。他看见了那些消失在夜色里的黑影,看见了最后一点反光消失。
他放下镜子,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个冬天,真的太长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