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伤兵营的呻吟声停了。
不是不疼了,是没力气了。
秦战站在帐篷外,看着那片死寂的营区。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惨白的光。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像被扼住喉咙的鸟叫,很快又咽回去。
三天半。
这个数字像块烙铁,烫在他脑子里。他转身走回帐篷,里面已经挤了几个人——二牛、狗子、韩朴、周师傅,还有蒙恬派来的副将姓赵,是个黑脸汉子,左眼有道疤,看人时总眯着。
“都坐。”秦战说。
地上铺了张破羊皮,上面摊着地图。义渠城在北,黑风川在东,赵军营地和那条不断生长的冰墙像条毒蛇,盘在中间。秦战用炭笔在冰墙位置画了个圈。
“咱们的粮食,只够吃到后天中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箭矢还能撑四天,但粮食没了,箭再多也没用。”
赵副将皱眉:“秦将军,蒙将军那边……”
“蒙将军被晋鄙拖在荥阳,分不出兵。”秦战打断,“就算能分,也来不及了。三天,援军到不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扭曲拉长。
“那咋办?”二牛闷声问,“等死?”
秦战没直接回答。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弩阵出发,绕过冰墙的北端,直插赵军营地后方。
“今晚,”他说,“组织所有还能战斗的骑兵和敢死队,带上一半火药——普通火药和‘肆号’,突袭冰墙后的赵军营区。”
赵副将眼睛瞪大了:“夜袭?秦将军,咱们骑兵不到五百,赵军有几千!这是送死!”
“不是要歼灭。”秦战说,“是制造混乱,烧掉他们的粮草、草料、攻城器械。逼李牧后撤,或者至少让他乱上两天。”
他用炭笔点了点那条线:“只要两天。两天时间,足够我们打通南撤的通道,把伤兵和百姓先送出去。”
狗子小声说:“先生,‘陆号’……也要带吗?”
“带一罐。”秦战说,“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可那玩意儿……”狗子声音发颤,“我还没试过全量,不知道……”
“那就今晚试。”秦战看着他,“在敌人身上试。”
狗子脸色白了。
韩朴一直低着头,这时忽然开口:“冰墙……俺知道有个地方,可能薄点。”
所有人看向他。
老头儿佝偻着背,手指在地图上摸索,最后停在一个位置:“这儿……冰墙后面,是条老水渠。早年修义渠城时挖的,后来废了,但渠基还在。上面冻的冰……可能不实。”
“你怎么知道?”赵副将问。
韩朴抬起浑浊的眼睛:“俺……俺在义渠干过活。二十年前,修城墙,挖土方。那水渠是俺们队挖的,俺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渠是砖石拱顶,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塌了。上面覆土不厚,浇水冻冰……也冻不实诚。”
秦战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老韩,你能带路吗?”
韩朴浑身一颤。他攥紧了怀里的什么东西——是那枚铜带钩,硌着掌心。
“能。”他说,声音嘶哑,“但……但得走近了看,得敲,听声音。”
“那就敲。”秦战说。
赵副将猛地站起来:“秦将军!这太冒险了!韩师傅腿脚不便,又是夜里,万一……”
“没有万一。”秦战也站起来,和他对视,“赵将军,守是死路一条。冲,还有一线生机。你选哪个?”
赵副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地图上那条孤零零的线,又看看帐篷里这几个人——二牛眼里的凶光,狗子苍白的脸,韩朴佝偻的背,周师傅沉默的皱纹。
最后他重重坐回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多少人?”
“骑兵一百,敢死队两百。”秦战说,“要自愿的。不强求。”
“自愿?”赵副将苦笑,“这送死的活儿,谁自愿?”
“我。”二牛第一个举手,咧嘴笑,露出黄牙,“蹲城里饿死憋死,不如出去砍个痛快。”
狗子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手:“我……我去。‘陆号’我配的,我知道怎么用。”
韩朴没举手,只是点了点头,很轻。
周师傅叹了口气:“小老儿……也去吧。眼睛花了,但耳朵还行。听冰层空不空,还能听出来。”
秦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帐篷角落,打开那个木箱——里面是清点好的火药罐,贴着标签:“壹号”到“陆号”,整整齐齐。
他拿出两罐“肆号”,一罐“伍号”烟幕弹,还有那个最小的、贴着“陆号(试验)”的陶罐。陶罐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颗心脏。
“狗子,”他把“陆号”递给少年,“这个你保管。不到生死关头,不用。”
狗子接过,手有点抖。陶罐表面粗糙,带着窑烧后特有的微小气孔。他抱在怀里,像抱个婴儿。
“二牛,”秦战又说,“去挑人。要不怕死的,但也不能光会送死。夜战经验好的优先,会骑马的优先。”
“明白。”
二牛掀开帐帘出去了。外面传来他粗哑的吆喝声:“还能动弹的!过来!有活儿!”
脚步声杂乱,有人在问:“牛哥,啥活儿?”
“玩命的活儿!怕死的滚蛋!”
一阵哄笑,然后安静下来。
秦战走到韩朴身边蹲下:“老韩,你腿不行,不用冲阵。带到地方,指出来,你就撤。”
韩朴摇头,很慢,但很坚决:“俺去。冰层实不实,得亲手敲。别人……听不准。”
他抬起头,看着秦战,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大人,您答应过俺……等有机会,把俺家那口子和娃儿换回来。”
秦战点头:“我记得。”
“那这次,”韩朴说,“算俺……俺给这个机会,加点分量。”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放在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尽管早就没味道了。然后他小心地塞回最贴身的地方,又摸了摸那枚铜带钩。
动作很轻,像在告别。
周师傅忽然说:“秦大人,王副使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秦战想了想:“不用。等我们出发了,让赵将军去说。”
他看向赵副将:“如果我们回不来,天亮前没动静,你就带剩下的人南撤。能走多少走多少。”
赵副将眼睛红了,他别过脸,骂了句脏话,然后重重点头。
帐篷外,二牛已经挑好了人。三百个,站成三排。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没人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等着。
秦战走出去。雪地反射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关中铁塔汉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把大斧。看见秦战,他咧嘴笑:“将军,带俺一个!俺劲大,能砸墙!”
楚地瘦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是把短弩:“算俺一个。射不准赵人,射马还行。”
还有个燕地老兵,脸上全是疤,说话漏风:“额去。额儿子死在赵国手里,得收点利息。”
秦战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今晚的活儿,”他说,“很简单——摸到冰墙后面,放火,杀人,制造混乱。然后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但很可能,回不来。”
没人动。
“现在想退的,出列。不丢人。”
还是没人动。只有风吹过雪地的呜咽声。
秦战点点头:“好。那我说第二条——如果谁受伤了,动不了了,旁边的人不用管,继续往前冲。咱们的任务不是救人,是烧营。”
这话很残酷。但队伍里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武器。
“第三条,”秦战声音抬高,“如果看见我倒了,或者二牛倒了,或者带队的任何一个人倒了——不要停。跟着还能动的人,继续往前冲。直到火放起来,直到赵营乱起来。”
他扫视一圈:“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百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很齐。
秦战转身,对狗子说:“分发火药。每人一罐,绑好,别磕了。”
狗子开始发罐子。士兵们接过,有的揣怀里,有的绑背上。陶罐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韩朴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拿着把短斧——不是制式武器,是他自己打的,斧刃磨得雪亮。他把斧子别在腰带上,对秦战说:“大人,俺准备好了。”
秦战看着他,看着这个腿脚不便、心里揣着家人的老头儿,忽然想起荆云。荆云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
“出发。”
三百人,像一群沉默的狼,消失在北方的夜色里。
帐篷前,赵副将站着,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周师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千里镜,但什么也看不见了。
“能回来多少?”周师傅低声问。
赵副将没回答。他只是站着,直到那些身影彻底融入黑暗,直到雪地上只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远处,赵军营地的火把还在亮着,一点一点,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风更冷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