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冰墙又往前推了五十步。
现在那道灰白色的墙已经能清晰看见墙后晃动的人影了。赵军士兵躲在墙后生火做饭,炊烟被寒风撕扯成细丝,一缕缕飘过墙头,带着烤饼的焦香味——那是正经麦饼的味道,不是秦军手里的杂面疙瘩。
这味道要命。
“操……”关中铁塔汉吸了吸鼻子,眼睛盯着冰墙方向,“这帮狗日的,吃挺好。”
他手里攥着半块杂面饼。饼冻硬了,得像石头一样砸在车板上才能碎开。他就着雪水啃,咯嘣咯嘣,像在嚼砂子。
楚地瘦子蹲在旁边,没吃自己的那份。他盯着手里的饼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俺娘……以前烙的饼,里头会放点猪油渣。咬一口,满嘴香。”
没人接话。周围几个士兵都低着头,默默啃自己的饼。
秦战从指挥车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走到铁塔汉身边,伸手:“给我看看。”
铁塔汉愣了下,把饼递过去。秦战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都没皱——他早就习惯了。但今天的饼,似乎比昨天更粗糙,麸皮更多,还有股说不出的霉味。
“今天的粮,”他问旁边的军需官,“是哪批?”
军需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脸上永远挂着愁苦:“回将军,是……是城里最后那批陈粟磨的。筛了三遍,还是这么多麸皮。”
“还剩多少?”
军需官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本子,手指哆嗦着翻到某一页,递给秦战。
本子上用炭笔记着几行字:
粟米:十七石三斗
杂面:八石五斗
箭矢:五千九百支
火油:九桶
秦战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五千九百支箭,听起来不少,但按这几天的消耗——每天至少一千五百支——只够四天。粮食更少,就算再省,也只够全军吃三天半。
三天半。
他抬起头,看向冰墙。墙后,几个赵军士兵正蹲着吃饭,有人还拿出个酒囊,仰头喝了一口,热气从嘴里喷出来。
“将军,”军需官压低声音,“还有件事……”
“说。”
“伤兵营那边……今早死了三个。不是伤重死的,是……是饿的。”军需官声音更低了,“他们伤重,本来吃得就少,这几天又减了量,撑不住了。”
秦战攥紧了手里的饼。饼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有,”军需官继续说,“今早发粮时,三队那边……有五个兵没领。”
“没领?”
“嗯。他们说……说把口粮省下来,给伤兵营的弟兄。”军需官顿了顿,“带头的那个什长姓赵,燕地人,说话直。他说:‘咱们还能动弹,饿几顿死不了。躺着的那些……再饿就真没了。’”
秦战转身往伤兵营走。
营帐是用几块破布和木板搭的,四面漏风。一掀帘子,一股混杂着血腥、脓臭和霉味的怪气扑面而来。里面躺了二十几个人,有的断腿,有的烧伤,有的中了箭还没拔出来。
一个年轻弩手躺在最里面,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伤口用破布裹着,渗着黄水。他睁着眼看着帐篷顶,眼神空洞。旁边一个老卒正在喂他喝水——水是雪化的,连点热气都没有。
秦战走过去蹲下。年轻弩手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力气发出声音。
“他几天没吃东西了?”秦战问老卒。
老卒摇头:“三天了。喂过两次糊糊,都吐了。”老人声音沙哑,“将军,这孩子才十七……家里还有个老娘……”
秦战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半块饼——是早上没吃完的,还带着体温。他掰下一小块,泡在旁边那碗凉水里,等饼稍微软了点,用手指捏起来,递到弩手嘴边。
弩手没张嘴。他看着秦战,摇摇头,很轻。
“吃。”秦战说。
弩手还是摇头。
秦战把那小块饼直接塞进他嘴里。弩手愣了愣,本能地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脏兮兮的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和饼渣混在一起。
秦战把剩下的饼塞给老卒:“分给还能吃的。”
他起身,走出营帐。外面冷风一吹,他深深吸了口气,想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但压不住。
“头儿。”二牛走过来,脸色也很难看,“杜郡守派人来了,说……”
“说什么?”
“说城里百姓开始扒树皮了。西城根那几棵老榆树,昨天一晚上,皮全被剥光了。”
树皮。
秦战闭上眼。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饥荒年代,人们吃观音土,吃树皮,吃一切能塞进肚子的东西。
而现在,就在他守着的这座城里,已经开始有人吃树皮了。
“还有,”二牛声音更低了,“早上巡城时抓了两个兵……他们在偷马料。豆饼,喂马的,他们藏怀里想带走。”
“人呢?”
“关起来了。”二牛说,“按军法,该斩。但……但王副使说,现在杀人,怕是会……”
会激起兵变。
这话二牛没说,但秦战明白。他点点头,朝自己的帐篷走。
帐篷里,狗子、韩朴、周师傅都在。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支箭——秦军的和赵军的并排放着。韩朴正用锉刀刮赵军箭簇,刮下的金属屑收集在一块皮子上。
“先生,”狗子看见秦战进来,站起身,“我们算过了。赵军那种钢箭,虽然硬度和咱们的差不多,但韧性差。如果……如果加大弩弦张力,用更重的箭,应该能射穿他们的冰墙。”
“冰墙多厚?”秦战问。
“现在大概一尺半。”狗子说,“但每天都在加厚。三天后可能到两尺,那时就……就难射穿了。”
秦战走到桌边,拿起一支赵军箭。箭簇冰凉,上面的锻打纹路在昏暗的光里泛着细密的光。
“粮食只够三天半。”他忽然说。
帐篷里安静下来。
狗子张了张嘴,韩朴停下锉刀,周师傅抬起浑浊的眼睛。
“箭矢只够四天。”秦战继续说,“火油只剩九桶。城里的百姓在扒树皮,伤兵营一天饿死三个。”
他放下箭,看着三个人:“你们说,怎么办?”
没人说话。只有帐篷外风声呜咽,还有远处伤兵营隐约的呻吟。
过了很久,韩朴哑声说:“大人……要不,咱们……咱们撤吧?”
“撤到哪里?”秦战问。
“往南,退到郦邑……”
“李牧的骑兵会在半路截杀。”秦战打断他,“就算侥幸退到郦邑,城里的百姓呢?伤兵呢?带不走,只能留下。留下就是死。”
韩朴低下头,不说话了。
狗子忽然开口:“先生,咱们还有……还有火药。”
“火药也不多了。”秦战说,“上次夜袭用掉一批,剩下的……”
“不是普通的。”狗子声音有些发颤,“是……是‘肆号’,还有我新配的‘伍号’烟幕弹。还有……还有一罐‘陆号’。”
“陆号?”秦战皱眉。他没听过这个编号。
狗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本,翻到某一页,递给秦战。上面画着个复杂的配方图,各种矿石粉末的比例标得密密麻麻,旁边用小字注着:“爆速极快,威力待测,危险,慎用。”
“这是我……我偷偷配的。”狗子不敢看秦战的眼睛,“用了安邑那边送来的几种新矿石,磨成粉,按七种比例试过。最好的那个……我没敢试全量,只用了一钱,炸碎了三寸厚的石板。”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如果用全量,装在陶罐里,应该能……能炸开冰墙。”
秦战盯着那页配方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本子,还给狗子。
“把所有火药集中起来。”他说。
狗子一愣。
“普通的,‘肆号’,‘伍号’,还有你这‘陆号’。”秦战声音平静,“清点数量,装箱,贴上标签。今晚之前弄好。”
“先生,您要……”
“我要看看,”秦战打断他,“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底牌。”
狗子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韩朴和周师傅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秦战一个人。
他走到角落里,打开一个木箱——是从栎阳带来的,一直没动过。里面是黑伯给他准备的几样东西:两把备用锉刀,一捆特制的弓弦,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枚铜钱,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出是秦半两。这是黑伯塞给他的:“万一……万一用得上。”
秦战拿起一枚铜钱,攥在手心。金属冰凉,边缘硌着皮肤。
外面传来狗子的吆喝声,还有搬运箱子的沉重声响。士兵们在问:“狗子哥,这搬的啥?”
“别问!搭把手!”
秦战走出帐篷。天色暗下来了,北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远处,冰墙后面亮起了火把,一点一点,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像一条冬眠的蛇,正在缓缓苏醒。
他攥紧了手里的铜钱。
三天半。
(第四百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