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顶层露台下来，走廊里很安静。
暖黄色的壁灯映在身后，将陈风、夕云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二楼拐角时，主卧房门还虚掩着。
里面隐约传来温雅轻柔的低语，间或夹着瓷碗轻碰的声音。
夕鸿光虽已脱离危险，但本源耗尽，又受了重创，此刻还在闭目静养。
温雅满脸倦色，仍守在床边照料。
陈风牵着夕云下到一楼。
穿过前厅，经过空荡的餐厅和后厨操作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一段被大战掩去的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那是在樱汐城旧城区的暗道里。
四面都是追兵，两人满身泥水和血污。
夕云掌心托着白金微光走在前面，陈风跟在后头，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等出了这鬼地方，我请你吃顿好的。”
当时命都悬在刀尖上，这不过是句苦中作乐的随口闲话。
没想到如今，他们真的活着杀了回来，还一路守住了国门。
“怎么停下了？”
夕云见他不走了，疑惑地侧过头。
陈风对上那双天蓝色的眸子，眼底的感慨很快散去，重新露出熟悉的笑意：
“会长大人，还记得在樱花国钻泥水暗道突围时，某人答应过你什么不？”
夕云微微一怔，很快便想了起来。
“你说……请我吃顿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算你记性好。”
“今天本大厨亲自兑现承诺，顺便给老丈人熬锅对症的药膳。”
陈风拉着她的手腕，脚下一转，径直朝后厨走去，
“走，去给我打下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宽敞整洁的市长府后厨。
冷柜里塞满了战区加急送来的新鲜果蔬和高阶灵材。
陈风扫了一圈，很快盯上墙角那条印着淡黄色小鸭子的棉布围裙。
他顺手扯下来套上，两手绕到腰后，熟练地系紧布带。
夕云抱着双臂倚在门框边。
米白色针织长衣垂过膝盖，那张平日里让战区将士不敢直视的脸上，此刻难得带了几分戏谑。
她挑了挑眉，唇角微扬，清冷的声音里透着打趣：
“陈风，要是让前线将士，还有把你奉若神明的江海市民看到……白天在大海滩头上大杀四方、败一国底蕴、顺便突破六阶巅峰的大英雄，现在系着小鸭子围裙在厨房里找锅铲，他们会不会惊掉下巴？”
陈风低头调整围裙，闻言头也没抬，嘴角挂起惯常的散漫笑意：
“外人怎么看关我屁事？再说了，别说六阶巅峰，哪怕以后我真突破到九阶巅峰、哪怕天下无敌，回了家给自己老婆做饭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侧过脸，冲门口的夕云挑了挑眉，拖着懒洋洋的语调问道：
“你说对吧，老婆大人？”
“……”
厨房里安静了半秒。
夕云明显愣住了。
这家伙以前没少胡说八道，喊过“会长大人”，叫过“债主大人”，老莫起哄时也总会装傻糊弄过去。
可像现在这样，当着她的面直截了当地喊出这四个字，还是头一回。
夕云的天蓝色眸子微微睁大，脸颊迅速泛红，连耳根都没能幸免。
“谁是你老婆？”
夕云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快步走上前。
她挽起针织衫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小臂，微凉的手准确摸到陈风腰间，捏住那块软肉拧了半圈。
“嘶！疼疼疼！”
以陈风如今六阶耀阳境巅峰的肉身，别说被掐一下，就算五阶武者拿刀砍，也未必能留下白印。
可他还是十分配合地缩起肩膀，龇牙咧嘴地求饶：
“谋杀亲夫啊！老婆大人手下留情，腰子拧坏了待会儿谁给你颠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喊了！”
夕云看着他这副浮夸表情，原本板着的脸彻底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松开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皮厚得导弹都打不穿，装什么疼……赶紧做饭，正经不过三秒。”
嘴上数落着，她的手却很自然地绕到陈风身后，扯住松垮的围裙带子，替他系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两人靠得很近，少女发间清淡的香气拂过鼻尖，厨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风侧过头，看着她低头系带的侧脸，眼里的笑意温和下来。
“行了，系好了。”
夕云收回手，走到操作台旁卷起袖子，
“说吧，要我做什么？”
“先把那截灵葱剥了，再去洗两瓣蒜。”
陈风笑着转过身，从冷柜里取出一大块四阶海灵鹿肉与雪晶笋。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半空轻轻一划。
一圈透明波纹在肉块间散开。
入微级的空间法则掠过，坚硬的鹿肉在半空中整齐散开，化作数千片极薄的肉片。
夕云递过剥好的葱蒜，挑眉道：
“空间法则拿来切肉片，全大夏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败家的了。”
“这叫入微掌控的最高境界。”
陈风熟练地点火温锅，顺手将旁边一口紫砂小砂锅挪到了慢火上，
“肉咱们吃，这锅参茸鹿骨药膳是专门给老丈人熬的，压了三遍火候，专补干涸的神魂和受损气血，保管喝了不上火。”
夕云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眼神微动，轻声应了一句：
“……谢谢。”
“跟自家男人客气什么。”
“陈风，皮又痒了是吧？”
……
半个小时后，浓郁的鲜香钻出后厨，飘满回廊。
“好香……是陈风那小子在后厨忙活？”
走廊那头传来夕鸿光的声音，略显沙哑，听着却沉稳有力。
温雅搀着他，慢慢朝餐厅走来。
夕鸿光换了件深色常服，脸上仍有久病初愈的苍白，双眼却很清明。
经过夕云梳理，他的心脉已经恢复平稳。
陈风端着刚出锅的菜走出后厨，夕云跟在旁边，双手捧着奶白色的药膳砂锅。
四人刚好在餐桌旁碰上。
“伯父，伯母，醒得正好。”
陈风把菜摆上桌，解下小鸭子围裙搭在椅背，又替夕鸿光拉开主位的椅子。
“快坐，尝尝我的手艺。”
夕鸿光看了看满桌冒着热气的家常菜，又看向挽着衣袖、发梢沾了点油烟气的女儿，喉结动了动。
他坐下来，端起药膳抿了一口。
药力顺着喉咙化开，识海深处那股隐隐的抽痛很快退去，紧绷的额角也跟着松了下来。
“手艺……的确没话说。”
夕鸿光放下汤匙，吐出胸口那股闷气，又抬头看向陈风，最后还是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有心。”
温雅笑着给丈夫夹了片清蒸鱼肉。
“小风特意给你熬的，多喝点。这孩子，心细着呢。”
夕云坐在陈风身旁，小口喝着汤，绷了许久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
“对了，萧晴那丫头呢？”
夕鸿光看了看四周，没见到人。
“在地下静室闭关呢。”
温雅接过话。
“国战刚结束，那孩子承接了太多死意和战场残响，现在正忙着冲关。我刚去看过，静室里的灰雾聚而不散，状态很稳。等她出来，估计也能迈过六阶那道门槛。”
陈风和夕云碰了碰视线，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东海滩头陨落了数万强者，还有数不清的生化怪物。
那些积存的死气，别人碰都不敢碰，对萧晴却是难得的养料。
窗外夜风吹过，长城方向不时传来焊接、吊装的声响。
餐厅里热气升腾，饭菜香混在一起。
这是他们近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可饭吃了还不到一刻钟，陈风便放下了筷子。
“嗡！嗡！嗡！”
毫无征兆，陈风放在桌角的金色战区特级终端疯狂震动起来。
赤金光芒急促闪烁，尖锐的警报声打破了餐厅里的温馨。
大夏军政最高绝密，特级战备转呈！
四人同时停下动作。
夕鸿光目光一凝，放下汤匙。
陈风按住终端的感应屏，全息光幕随即在餐桌上方展开。
消息来自东部战区司令部，上面盖着司令员刘兴业与京都陆崇山老帅的双重绝密印鉴，通报只有短短几行：
【特急战情通报：京都天枢阁破狱惊变！】
【原统帅部副主任柳承烬于天枢阁地下九层特别军审前夕，自损寿元、强碎道基与本源神核，引爆风火逆变，强破七阶化身境！】
【天枢阁万年精金秘狱被破，陆崇山全力截击，斩下其一臂断袖，然柳承烬借地脉隐秘古阵撕裂虚空遁走。】
【柳承烬道基已毁，化身残缺，重伤潜逃，行踪成谜。最高议会已颁布大夏最高序列‘红色诛逆令’，京都全城戒严大搜捕。此贼已成丧家疯犬，东海将领与特等功臣切防其暗中报复！】
血红色的字体悬在半空，餐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柳承烬……逃了？！”
温雅脸色发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夕鸿光猛地攥紧手指，指节发出轻响。
七阶！
哪怕柳承烬道基残缺，自断前路，也已经真正踏入化身境，能够引动天地法相。
更麻烦的是，他如今走投无路，再没有任何顾忌。
“这老贼……”
夕鸿光胸口起伏，声音沉得发冷，
“他在统帅部坐了三十年，大夏境内的山河地脉他比谁都清楚。若是他拼着残躯潜伏回江海，不顾一切要向你们报仇……”
江海防海长城刚刚坍塌，战区主力还在清理海域。
若有一名七阶强者潜入城中袭杀，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