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随手关掉刺眼的警报光幕,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鱼肉。
“伯父,先别慌。”
他的声音很平静,餐厅里的紧张气氛也随之一缓。
夕云放下瓷碗,端坐在椅子上。
那双天蓝色眼眸中不见慌乱,周身泛起淡淡的白金光芒。
两人六阶巅峰的气息自然散开,柳承烬带来的阴影也被冲淡了不少。
“伯父,伯母,事情没那么糟。”
陈风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第一,通报写得很清楚,他是自碎道基强破的七阶。这就意味着他这辈子止步于此,体内的源能每时每刻都在崩溃反噬,加上陆老那一刀,他现在充其量就是个漏风的破风箱,战力能剩几成都难说。”
陈风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柳承烬是政客,不是死士。”
“他在京都经营了三十年,最擅长的是用规则和体面杀人,这种人骨子里比谁都惜命。如果他真有玉石俱焚的魄力,就不会躲在天枢阁等大印送回去了。”
“他拼死破狱是为了活命,而不是为了找人换命。”
“一条只剩半条命、随时可能暴毙的老狗,从京都逃出来后,第一件事绝不是顶着战区主力扑向江海,而是找个连光都照不进的阴暗地沟,先想办法压住体内崩溃的法则。”
陈风转头看向夕云。
夕云微微点头,接着说道:
“我和陈风如今皆在六阶耀阳境巅峰,双域闭环已成。若是全盛时期的七阶化身降临,我们尚需避退;可若只是一个道基崩裂的残缺七阶找上门来……”
她眼神一冷,
“他杀不了我们,谁杀谁,犹未可知。”
话音落下,餐厅里再没人出声。
刚才笼罩众人的紧张,也散去了大半。
夕鸿光与温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直到这一刻,夕鸿光才意识到,坐在面前的两人,早已不是需要江海壁垒庇护的小辈。
如今的他们,已经站在世俗武道顶峰,足以和大夏最强的那批人并肩。
“呼……”
夕鸿光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当真是老了……还没你们两个看得透彻。”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暗处的毒蛇总归得防。”
陈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战备终端,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特殊加密频道。
在夕鸿光与温雅的注视下,他手指飞快敲下一行短令:
【查清那条逃出京都的老狗现在窝在哪,盯死了。有异动,随时报我。】
点击发送。
陈风将终端反扣在桌上,抬头冲二老咧嘴一笑:
“搞定。只要他敢露头,会有人比我们更早嗅到他的气味。”
夕鸿光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张了张嘴,眼中多了几分惊疑。
那是……老莫?
夕云也转过头,安静地看着陈风。
那双天蓝色眼眸中,既有了然,也有询问。
整个大夏都在猜,陈风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
陈风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夕鸿光,又对上夕云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蓝翔技宗”糊弄过去,也没有用玩笑岔开话题。
陈风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认真迎上三人的视线:
“伯父,伯母,还有会长大人。”
他停顿片刻,声音平稳,
“关于老莫,关于外界一直在传的‘隐世陈家’……里面的水太深,牵扯到一些旧债和见不得光的规矩,眼下还不到全盘摊开的时候。”
“但请你们信我一次。”
陈风抬起眼,直视夕鸿光:
“这层皮底下藏着什么,等眼前的风浪平一平,等我把该清算的账清完、有能力彻底护住所有人之后……”
“我会原原本本,一个字不落,全向你们坦白。”
餐厅安静下来,只剩砂锅里的药膳轻轻翻滚。
夕鸿光看了他许久,终于释然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夕鸿光没有继续追问,只沉声说道:
“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做你想做的事,江海永远是你的后盾。”
桌子底下,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悄悄伸来,扣进陈风掌心。
陈风微微一怔,侧头看去。
夕云端着汤碗,垂着眼睫小口喝汤,神色看不出异常,耳尖却泛着淡淡的红。
桌下,她的五指握得很紧。
温润的圣光从掌心流转而出,沿着两人相扣的手指传了过来。
她什么都没问。
从樱汐城那间破旧的五楼旅店开始,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不需要陈风现在揭开所有秘密,也不需要他撕开那些不愿示人的旧伤。
只要他还在身边,只要两人还在一起往前走,她就会陪着他,直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
陈风反手握紧她的手。
两人腕间的海潮纹腕绳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
漆黑的海面翻涌着浑浊泡沫。
深夜暴雨倾盆,飓风卷着浓烈的海腥气,不断冲击樱汐城残破的城墙。
一道灰白残风撕开云层,悄无声息地停在半空。
风势散去,柳承烬枯槁的身影显现。
他那身向来一尘不染的统帅部长袍,早在破狱时被撕得破烂不堪。
右侧袖管空荡荡地甩在风中,断臂处焦黑发白,不断渗出黑血。
但真正让他脸色阴沉的,是脚下的樱汐城。
南部主城门、外围三层防波堤以及大片沿海街区,都已沉入浑浊冰冷的海水。
断裂的高架铁轨斜插在浪涛中,成片民居接连垮塌。
防空警报与地质警报响彻全城,数十万民众冒着暴雨哭喊奔逃,拼命涌向地势较高的内陆。
按照眼下的崩塌速度,不出半个月,整座岛屿都会滑入万米深海沟。
“一群成事不足的蛮夷……”
柳承烬眼角抽动,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大夏最高议会已经颁布最高序列的“红色诛逆令”,陆崇山更是封锁了京都所有地脉节点,布下严密搜捕网。
如今的大夏,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逃往海外。
樱汐城,正是他与高市家秘密往来、走私物资的核心枢纽。
数十年来,他一直在这里为自己准备退路。
柳承烬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白幽影,顶着风雨掠向樱汐城北部的一处隐秘绝壁。
穿过三层已经被水汽侵蚀的绝灵结界后,他熟练地按下机关,闪身进入一座藏在花岗岩山体中的钢筋混凝土暗堡。
这是他留下的私人据点之一。
暗堡内死寂无声,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色的微光。
“咔哒。”
柳承烬反手熔死合金大门,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单膝砸在地上,大口黑血混着内脏碎屑喷出。
血液落地后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坚硬的地面很快冒起白烟。
强行突破七阶,令他的道基彻底崩碎。
陆崇山那一记蕴含“不动岳庭”法则的斩将刀,更是重创了他的五脏六腑和源能回路。
此刻,他体内风火失衡,经络多处破裂,源能每运转一寸,伤势便加重一分。
柳承烬颤抖着拉开暗格,取出一盒封存多年的九转地息丹,又拿出三支高阶生物稳定剂,一口全部吞下。
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勉强平息了失控的风火,可他脸上的阴沉没有丝毫缓解。
“不够……地基也在开裂。”
柳承烬侧头看向墙角。
厚达几十公分的特种合金板上,已经裂开数道手臂粗的缝隙。
浑浊海水正不断从裂缝中涌进暗堡。
这条经营了三十年的退路,也保不住了。
何况这些药物只能暂时吊住性命。
他自碎道基换来的七阶化身仍在不断崩解。
想要真正稳住伤势,保住残缺的境界,必须借助更深层的天地灵脉。
又或者,借用高市家祖坛中那座由“魂樱母髓”驱动的高阶养魂秘阵。
“高市玄宗那个蠢货虽然死了,但高市家的根底还在。”
柳承烬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眼神重新恢复冷酷。
现在还不是等死的时候。
他必须赶在这座岛屿彻底沉没之前,把高市家剩下的价值全部榨干。
……
樱汐城高处,高市本宅议事厅。
殿内白幡低垂,灵烛摇曳,气氛凝滞森冷。
长桌两侧,坐着从江海滩头侥幸逃回的各方高层。
八岐家大长老八岐断水靠在主位左侧,左臂缠满绷带,渗出的毒血已经发黑。
他脸色暴戾,眼底仍残留着惊惧。
神道教副教主草薙真一闭目不语,手黑木神杖断了半截,法袍破损不堪。
下首处,两名身负重伤的幕府六阶巅峰宿老按刀而坐,脸色阴沉。
逃回来的三十余名六阶强者同样个个带伤,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厅内,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高市家……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一声暴喝打破死寂。
八岐断水右手砸向案几,长桌当场崩裂一角。
“全国八成以上的战略源晶、各大门阀积攒百年的六阶兽核、老夫八岐家数千精锐……全押在你们的破阵兵器上!”
他双眼充血,额角青筋暴起。
“结果呢?!到了江海城下,那些怪物居然反咬一口,把屠刀挥向我们自己的舰队!!高市玄宗死了,你们高市家剩下的活人,今天要是吐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夫现在就踏平你们的祖宅!!”
“八岐长老息怒!!”
长桌尽头,两名仅存的高市家旁系长老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
高市彩花站在两人身前,一身素白丧服,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
面对六阶巅峰强者的气势,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八岐大人……我家主大人、苍矩大长老、御门、重门……嫡系所有高阶战力,在江海全部神魂俱灭了啊!”
她声音哽咽,神情绝望。
“妾身只是负责后方技术与祖坛维护的弱女子,那批生化重锤的底层血契,乃是家主亲自烙印、诸位大人亲眼过目的……陈风到底用了什么妖法夺走控制权,高市家当真毫不知情啊!!”
大厅再次陷入死寂。
草薙真一缓缓睁眼,自嘲地冷笑一声。
“行了,断水长老。高市家的顶梁柱全折在了江海,如今就剩这几个看守坛庙的残废女流,你就算把她们全千刀万剐了,又能如何?”
他抬起断裂的神杖,指向不断震颤的地面。
“看看外面吧。七尊巅峰折了三位,正规六阶折损过半,中坚精锐几乎死绝……大夏的国门我们撞不开,可脚下的陆地,最多再过十天就要彻底沉入东海海沟了。”
众人闻言,脸上最后一点怒意也散了。
追责又有什么用?
国土即将沉没,数百万国民无处可逃。
到了这一步,就算把高市家剩下的人全杀了,也挽回不了败局。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樱花亿万子民,尽数葬身鱼腹?!”
一名幕府宿老捂住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间流下。
他们已经没有兵力组织第二次渡海。
可天下之大,他们又能逃去哪里?
就在众人彻底绝望时,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冲进大厅,神色惊恐,扯着嗓子高喊:
“报!!”
“府邸外庭……大夏‘三爷’求见!!”
“什么?!”
八岐断水猛然起身,草薙真一也骤然睁大双眼。
柳承烬?
那个在京都突然失联,让他们彻底失去大夏内部情报的内应首领?
“他居然没死在大夏?!”
“他怎么敢跑到樱汐城来?!”
众人相互对视,眼中全是惊疑。
八岐断水脸色接连变了几次,最后咬紧牙关,寒声开口:
“放他进来!老夫倒要看看,这条丧家之犬还想耍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