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乾在厢房里躺了三日，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头还有些晕，肩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比起刚醒来那会儿，已是好了太多。
他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腿还有些发软。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院子里，那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蕊点点，映着青瓦白墙，好看得很。
梅树下，两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说话，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
“春熙姐，你说姑爷这伤，还得养多久？”夏露的声音，带着几分稚气。
“怎么，等不及了？”春熙打趣她。
“我哪有！”夏露急了，“我就是觉得……小姐这些天对姑爷可真好，天天亲自喂药喂饭的，夜里还守着。小姐备考那么辛苦，还要分心照顾姑爷，我看着都心疼。”
春熙笑了笑，压低声音：“小姐乐意呗。你没看小姐看姑爷那眼神？啧啧，恨不得把姑爷含在嘴里。”
“春熙姐，你说话可真……”夏露脸红，声音更低了，“不过姑爷生得是真好看，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难怪小姐……”
“嘘，小声些。”春熙打断她，“这些话可别让姑爷听见。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心里肯定慌着呢。小姐对他好，他才能安心养伤。”
“我知道。”夏露点头，“我就是觉得……姑爷看小姐的眼神，也怪怪的。有时候小姐给他换药，他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叫害羞。”春熙笑出声，“姑爷失忆了，可骨子里还是正经人，被小姐这么亲近，能不脸红吗？咱们小姐那手段……”
“春熙姐！”夏露赶紧捂住她的嘴，“你可别说了，仔细让人听见。”
裴乾站在窗边，听着这些话，耳根微微发热。
他知道她们说的是事实。
每次林昭颜来厢房，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些。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可现在的他，确实……不太对劲。
“夫君？”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裴乾吓了一跳，转身看去，林昭颜不知何时进了厢房，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夫君怎么下床了？”她快步走过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伸手扶住他，“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能乱动？快坐下。”
她的手搭在他臂弯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裴乾身体微僵，却也没有挣开，任由她扶着在床边坐下。
“我就是……想看看窗外的景。”他低声说，不敢看她。
林昭颜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着他，唇边带着笑：“夫君喜欢这山里的景致？等你好全了，我带你上山走走。这西山可美了，尤其是春日里，漫山遍野的花。”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裴乾喉结滚动，点了点头：“好。”
林昭颜满意地笑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夫君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再养几日，应该就能大好。”
她的手心温热，贴在他额上，像一片羽毛拂过。裴乾垂着眼，不敢动，只“嗯”了一声。
林昭颜收回手，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来，先把药喝了。”
裴乾看着那勺黑褐色的药汁，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张嘴接过。
药很苦，可她已经准备好了蜜饯，待他咽下，便塞进他嘴里。
“夫君真乖。”她笑着，又舀起一勺。
裴乾咽下蜜饯的甜，心头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确实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可他知道，她对他很好。好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一碗药喂完，林昭颜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起话来。
“今日天气真好，夫君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周伯说，多晒太阳对伤口愈合好。”
裴乾点点头：“好。”
林昭颜便起身，扶着他站起来，慢慢走出厢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伯正在修剪花枝，见他们出来，连忙放下剪子，搬来一把椅子。
“姑爷坐这儿，太阳正好。”
裴乾在椅子上坐下，林昭颜便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两人挨得不远不近。
周伯看了看他们，笑着说：“姑爷今日气色好多了。老奴瞧着，再过几日，姑爷就能陪姑娘上山走走了。”
裴乾点点头：“多谢周伯。”
周伯摆摆手，又去忙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一两声鸟鸣。
裴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林昭颜就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夫君，你冷吗？”
裴乾睁开眼，看向她：“不冷。”
“可我见你手有些凉。”她说着，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将他的手包在掌心。裴乾一愣，想抽回来，却又不忍。
“娘子……”他低声说。
“嗯？”她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林昭颜笑了笑，握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夫君以前就总说我手凉，喜欢给我暖手。如今换我给你暖手，你倒不习惯了？”
裴乾一怔：“我以前……给你暖手？”
“嗯。”林昭颜点头，眼中带着回忆的光，“冬日里，我手冷，你便握着我的手，揣进你怀里捂着。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嫁给你，真好。”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裴乾看着她的模样，心头一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现在……也可以。”他低声说。
林昭颜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春花。
“夫君真好。”
她说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在温暖的阳光下，谁也不说话。
远处，春熙和夏露躲在廊下偷看，夏露小声说：“春熙姐，你看，姑爷主动牵小姐的手了！”
春熙笑了笑：“小姐这手段，高明。”
周嬷嬷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年轻夫妻，就该这样。姑爷虽失忆，可心里还是有姑娘的。”
周伯走过来，捋着胡子说：“老奴瞧着，姑爷对姑娘是真心。那眼神，骗不了人。”
几人相视一笑，各自忙去了。
阳光渐渐西斜，山风渐起，带着一丝凉意。
林昭颜起身：“夫君，起风了，咱们回屋吧。”
裴乾点点头，由她扶着站起来，慢慢走回厢房。
进了屋，林昭颜扶他在床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夫君先歇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周嬷嬷今日炖了山鸡汤，夫君多喝些，补身子。”
她说着，转身要走，却被裴乾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只见他垂着眼，耳根微红。
“娘子……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林昭颜一怔，随即笑了。她坐回他身边，轻声道：“好，我陪着你。”
裴乾这才松开手，却没有让她坐远，而是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很近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坐着，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屋里也暗了。
林昭颜没有点灯，只是静静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低声说：“娘子，谢谢你。”
林昭颜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他顿了顿，“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可你对我好，我知道。”
林昭颜心头一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夫君不必谢我。你是我夫君，我对你好，天经地义。”
裴乾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
周伯每日扶裴乾在院子里走几圈，晒晒太阳，活动筋骨。
林昭颜白日里要去书房看书备考，但每到喂药喂饭的时辰，必定亲自来。
这日午后，林昭颜照例来送药。
裴乾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周伯修剪花枝。见她来了，他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娘子。”
林昭颜笑着走过去，扶他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夫君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裴乾说，“周伯说，再过几日，我就能陪娘子上山走走了。”
林昭颜笑了：“那敢情好。等夫君好了，咱们一起去寂照寺上香。那寺里的观音可灵了，我上次许的愿，菩萨都听见了。”
她说着，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裴乾张嘴接过，咽下，忽然问：“娘子许的什么愿？”
林昭颜一怔，随即笑了，眼中带着狡黠的光。
“夫君想知道？”
裴乾点头。
林昭颜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要说悄悄话。
裴乾心跳加速，却也没有躲开。
“我求菩萨……”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赐我一个俊俏的男人。”
裴乾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笑着退开，继续喂药。
“娘子……”他不知该说什么，耳根却热了。
林昭颜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夫君别误会，我许愿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呢。谁知菩萨真给我送来了一个。”
她说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夫君，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缘？”
裴乾被她看得心跳加速，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昭颜笑了，继续喂药，一勺接一勺。
一碗药喂完，她照例塞给他一颗蜜饯。裴乾张嘴接过，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唇，两人都是一愣。
林昭颜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收拾药碗。裴乾却愣在那里，心跳如擂鼓。
“夫君？”她唤他。
裴乾回过神，低声说：“没事。”
林昭颜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心里暗笑，面上却是一片温柔。
“夫君若是累了，就回屋歇会儿。我去书房看书，晚膳时再来。”
她说着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裴乾还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冲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春熙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姑爷看您的眼神，可越来越不对劲了。”
林昭颜挑眉：“怎么不对劲？”
“就是……”春熙想了想，“黏黏糊糊的，像是小狗看肉骨头。”
林昭颜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春熙也笑了：“奴婢实话实说嘛。姑爷现在，怕是离不了小姐了。”
林昭颜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