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苑的厢房里,烛火摇曳。
林昭颜没有回正房安歇。
她就着春熙搬来的软榻,在厢房角落和衣躺下,一有动静便惊醒过来探看榻上人的状况。
春熙和夏露轮换着在旁守夜,都被自家小姐这份“尽心”惊着了。
“小姐,您这也太……”
春熙欲言又止,心道小姐怕是春色关不住了。
林昭颜只是摆摆手,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俊颜上,轻声道。
“他伤得重,我得守着。”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可眼角眉梢那点藏不住的光,却让春熙夏露对视一眼,心里门儿清——小姐这是……看上人家了。
……
昭颜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原本只是想在榻边守着,等春熙煎好药端来。
可这几日本就因备考而疲惫,今日又爬了山、救了人、编了那么长一个故事,身心俱乏。
她靠在榻边的椅背上,头微微歪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摇曳。
榻上的人,手指又动了动。
这一次,动的幅度更大些。
然后是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是蝴蝶挣扎着要从茧中挣脱。
男子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一片模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黄的光晕。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目光渐渐聚焦。
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帷帐。陌生的气息。
他想要起身,身体却像被什么压住一般,沉重得动弹不得。
肩膀传来刺痛,腿上也火辣辣的。他低头看去,身上缠着层层白布,隐约可见血渍。
这是……哪里?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像被浓雾笼罩,什么都看不清。
他是谁?从何而来?为何会在此处?
恐慌像冰水一样漫上心头。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动,带动了身下的床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靠在椅背上的人,被这声音惊醒了。
林昭颜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榻上的人。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形状优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凌厉。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满是迷茫、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醒了。
林昭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烛光在寂静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谁?”
林昭颜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了然。
他真的失忆了。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在他警惕的目光中缓缓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混着药草的味道。
“你醒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担忧,“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头晕不晕?”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目光复杂。
林昭颜也不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他本能地想要躲开,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她的微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她自言自语般说着,又探了探他的脉,“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些,是好兆头。”
她收回手,对上他依旧警惕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对不对?”
他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林昭颜垂下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泛起点点泪光。
“我是你娘子。”她轻声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你叫裴乾,是我夫君。”
男子愣住了。
娘子?夫君?
他看着她,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眉眼如画,唇边还带着一丝浅淡的忧色。她看起来确实像个……贤惠的妻子。
可是,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你……”他艰难地开口,“我们……”
“我们成亲不久。”林昭颜接过话头,眼眶更红了些,“前些日子,我们闹了些别扭。我性子倔,一气之下搬来了这西山别苑备考。你……你放不下我,又拉不下脸来寻我,便悄悄跟来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
“谁知你路上遇到了匪盗,被打成重伤,滚落山崖……今日我上山进香,恰好看见你倒在血泊里……”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男子看着手背上那滴泪,又看看她哭泣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该相信她吗?
可若是不信,他又能信谁?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而她,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个见到的人。
而且……她哭起来的样子,让人心里发疼。
“别……别哭。”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记得了,不是你的错。”
林昭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不怪我?”
他微微摇头。
林昭颜破涕为笑,用手帕擦了擦眼泪,重新凑近些,仔细端详他的脸。
“夫君,你身上还疼不疼?要不要喝点水?春熙去煎药了,应该快好了。”
他被她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不……不疼。”
林昭颜看出他的窘迫,心里暗暗好笑。
明明长得这般凌厉俊朗,此刻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真是……有趣极了。
她没有退开,反而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头上伤得最重,这里肿了好大一块。你昏迷的时候,我都不敢用力碰。”
她的指尖温热,触到他额角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
他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多谢……娘子。”他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感觉舌头发僵。
林昭颜笑了,这一笑,眼中的泪光还未散尽,更显得楚楚动人。
“你我夫妻,说什么谢?”
她收回手,却又顺势在他脸颊上轻轻抚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夫君这模样,真是俊俏得紧。我当初就是被你这张脸骗了去,才嫁给你的。”
他一愣,下意识地问:“我……以前待你不好?”
林昭颜眨眨眼,笑容更深了些。
“好。怎么不好?就是太好了,我才敢跟你闹脾气。若是你待我凶些,我哪敢跑?”
他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她笑起来的样子比哭时更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林昭颜见他不说话,也不急,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有些低热,不过不严重。等药来了喝下去,发发汗就好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回到榻边。
“先喝点水。你昏迷了一下午,肯定渴了。”
她扶着他的后颈,将他微微抬起,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这个姿势,两人挨得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他本身的气息,竟有些好闻。
他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还有微微颤动的鼻翼。
温水入喉,润泽了干涩的喉咙。
一杯水喝完,林昭颜将他轻轻放回枕上,又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溢出的水渍。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这真的是他娘子吗?
“在想什么?”林昭颜忽然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来不及移开视线,被抓个正着。
“没……没什么。”
林昭颜笑了,这一笑带着几分促狭。
“夫君莫不是在想,这娘子怎生得这般好看?”
他语塞,耳根微微发热。
林昭颜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
这男人,明明长得一副凌厉模样,怎的这般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