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和夏露对视一眼,她们是林昭颜的贴身丫鬟,最知道自家小姐这些日子的状态。
表面平静,实则时常对着书本出神,夜里也睡得不安稳。
备考压力大,又离了熟悉的星辰星瑞、薛大少爷他们,小姐心里怕是真有些寂寞。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
“小姐说得对,”夏露先开了口,小脸认真,“这人若我们不救,肯定就死在山里了。小姐救了他,就是他的再生恩人。而且……他失了忆,无家可归,小姐留他养伤,也是积德。”
春熙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
“只是……这事若传出去,对小姐名声终究不好。咱们得把周伯周嬷嬷那边圆过去,还得防着外头人知道。”
“这个自然。”
林昭颜松了口气,知道丫鬟们被说动了。
“周伯周嬷嬷那边,就按我刚才说的办。至于外头,这西山别苑僻静,除了他们二老和咱们,就只有几个护卫。护卫们是李管家精心挑选的,嘴严,给些封口费,再晓以利害,他们是有家室的,需得要养家,几个人知道谁是主子,必然不会多事。”
“那……咱们现在就给他处理伤口?”春熙问。
“嗯。”林昭颜起身,“夏露,你去我房里,把那个紫檀木的药箱拿来。春熙,你去烧些热水,再找些干净的棉布。”
两个丫鬟应声去了。
林昭颜重新坐回榻边,看着昏迷中的男子,伸手轻轻将他额前沾血的碎发拨开。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她心头微颤。
“裴郎……”她低声念着这个临时起的名字,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你既来了,便好好陪我一段时日吧。”
……
半个时辰后,男子的伤口已清理包扎妥当。
林昭颜的医术虽不及顾星河精湛,但处理外伤还是得心应手的。
她先用烧开放凉的盐水为伤口清创,再敷上自制的金疮药粉。
最后用干净的棉布层层包裹。
头部的那处伤口最是麻烦。
她小心翼翼地剪去周围纠结的头发,清理血痂,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男子只在最疼时闷哼了几声,始终没有醒来。
“失血过多,加上头部受创,昏迷一两日也是常事。”
她正说着,外头传来周伯的声音。
“姑娘,老奴和内子回来了。方才见前院厢房亮着灯,可是有什么事儿?”
林昭颜与春熙夏露交换了一个眼神。
该来的总要求。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示意春熙开门,自己则缓步走出厢房。
周伯和周嬷嬷正站在院中,手里还提着从山下集市采买的米粮菜蔬。见林昭颜出来,周伯恭敬道。
“姑娘,老奴回来晚了。这位是……”
他看向厢房内隐约可见的人影。
林昭颜轻叹一声,脸上适时露出忧虑之色。
“周伯,周嬷嬷,进屋说话吧。”
她引着二老进了正房小厅,春熙夏露跟进来,关上了门。
“实不相瞒,”林昭颜在椅上坐下,语气低沉,“今日我们上山进香,回来时……救了一个人。”
周伯和周嬷嬷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之色。
“救人?这荒山野岭的……”周嬷嬷忍不住道。
“正是。”林昭颜点头,眼中泛起些许水光,“而且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夫君。”
“夫君?!”周伯周嬷嬷异口同声,比方才春熙夏露的反应还要大。
林昭颜垂下眼,用帕子拭了拭泪,开始讲述那个早已编好的故事。
“我与裴郎成婚不久,因一些琐事拌了嘴。我性子倔,一气之下便以备考为名,搬来了这西山别苑。”
她的声音低柔,带着委屈与懊悔。
“裴郎他……他心中后悔,又放不下脸面直接来寻我,便悄悄跟来京城,打听我的去处。谁知……谁知今日上山时,竟遇上了匪盗。”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
“那些匪徒抢了他的钱财,还把他打下山崖。我们下山时,恰好见他倒在血泊中……若不是菩萨保佑,让我们今日去了寂照寺,只怕……只怕他就……”
说到这里,她真的落下泪来。
一半是做戏,一半也是想起男子浑身是血的模样,心中后怕。
春熙连忙递上帕子,红着眼眶帮腔。
“周伯,周嬷嬷,你们是没看见,姑爷伤得可重了!浑身是血,头上好大一个口子,要不是小姐懂医术,只怕……只怕就救不回来了!”
夏露也抹着眼泪。
“姑爷对小姐真是情深义重,明明小姐都说了让他别来,他还偷偷跟着,想等小姐消气了再露面……谁承想会遇到这种事!”
两个丫鬟一唱一和,把“新婚夫妻闹别扭—夫君追妻遇险—妻子救命”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
周伯和周嬷嬷听得动容不已。
他们虽是林昭颜新买来的仆役,但这些日子相处,深知这位主子性子温和,待下宽厚,绝不是那等轻浮无礼之人。
如今听她这么说,又见她和丫鬟们真情流露,哪里还有怀疑?
“造孽啊……”周嬷嬷抹了抹眼角,“那些天杀的匪盗!这西山平日还算太平,怎么偏偏就让姑爷遇上了!”
周伯则更务实些:“姑娘,姑爷的伤势如何?可请大夫看了?”
林昭颜摇头,泪眼婆娑。
“这荒山野岭的,哪里去请大夫?好在我跟着一位师傅学过医术,暂且为他处理了伤口。只是……他头部受创极重,即便醒来,只怕也会忘却前事。”
“失忆?”
周伯眉头紧锁。
“这可麻烦了。”
“再麻烦也得治。”
林昭颜语气坚定。
“裴郎是为我才遭此大难,我岂能弃他不顾?我已决定,留他在此养伤,待他伤愈恢复记忆再说。”
她看向周伯周嬷嬷,眼中满是恳求。
“只是……此事关乎我的名节,还请二老莫要声张。对外,就说是我远房表哥来探亲,路上遇了意外。对内……咱们自己人知道便好。”
周伯沉吟片刻,与周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郑重道:“姑娘放心。老奴和内子既然跟着姑娘,便是姑娘的人。姑娘待我们宽厚,我们自当尽心办事。姑爷的事,我们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周嬷嬷也连连点头:“是啊姑娘,您和姑爷这般情深义重,老天爷都会保佑的。您只管安心照顾姑爷,别苑里的事有我们呢。我明日就去炖些补血养气的汤药,姑爷失血过多,得好好补补。”
林昭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起身向二老行了一礼:“多谢周伯周嬷嬷体谅。”
“姑娘这是折煞老奴了。”周伯连忙避让,“您快去照顾姑爷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林昭颜这才擦了泪,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那裴郎就拜托二老了。他如今昏迷不醒,需要我时时照看着……”
“姑娘去吧。”
从正房出来,林昭颜长长舒了一口气。
春熙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周伯周嬷嬷信了。”
“嗯。”林昭颜点头,“他们心善,又不知底细,自然容易信。只是日后还得小心,莫要露出破绽。”
她走回厢房,夏露正在榻边守着,见她们进来,轻声道:“小姐,姑爷方才手指动了一下。”
林昭颜快步走到榻边,果然见男子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感觉比之前有力了些许。
“是好兆头。”她轻声道,“春熙,你按我说的方子去煎药。夏露,你去打盆温水来,我给他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
两个丫鬟应声去了。
厢房里又只剩下林昭颜和昏迷的男子。
她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
烛光摇曳,将他俊朗的轮廓勾勒得越发清晰。长眉如剑,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即便苍白憔悴,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
林昭颜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低声呢喃:“你究竟是谁呢?为何孤身出现在这西山深处……”
男子毫无反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再次细细端详。
无论他曾经是谁,如今都只是个需要她庇护的裴郎。
她既决定留下他,便不会后悔。
窗外夜色渐深,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轻响。
林昭颜为男子掖好被角,轻声道:“快些醒来吧,裴郎。若是死了,怪可惜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榻上男子的睫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