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灯笼都点起来了。
红的光晕一团一团染在尚未扫净的残雪上,看着就暖。
厨房窗户敞着,白蒙蒙的热气一股股往外冒,带着糯米和糖馅的甜香。
刘嬷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亮亮的。
“元宵好啦——这就端上来!”
正屋里,林昭颜刚换好晚上出门的衣裳。
是海棠红折枝梅花纹的锦缎袄子,配着月白绫裙,外头罩了那件银狐皮里的斗篷。
风毛出得厚,雪白的一圈拥着脸颊,衬得眉眼越发黑,嘴唇越发红。
春熙正给她重新抿鬓角,夏露蹲着系斗篷带子。秋月和冬青进进出出,把小手炉、备用帕子、零钱荷包一样样检查好。
“小姐,今儿晚上可冷,这手炉炭填得足足的,您抱着。”
秋月把个莲花纹的铜手炉塞过来,外头套着锦缎套子,摸着温温的。
外头脚步声杂沓。
李管家带着两个小厮在查看车马。
马蹄铁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星辰和星瑞也进来了,两人都换了干净的深蓝色劲装,外头罩着半旧的羊皮坎肩,腰间束着皮带,显得肩宽腰窄,精神得很。
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得利落,脸上被寒风刮过,微微泛着红。
星瑞一进来眼睛就亮了,盯着林昭颜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星辰稳重些,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垂下眼去检查佩刀和随身物品是否妥当。
“都准备好了?”林昭颜问。
“回小姐,车马齐备,李管家点了四个稳妥的小厮跟着,灯笼火把也足了。”星辰答道。
“好,那咱们用了元宵就出发。”
热腾腾的元宵端上来,白胖胖浮在青瓷碗里。
众人吃了,身上都暖起来。
出门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仁寿坊里不少人家也正出门,门口停着各色车轿,笑语声、招呼声此起彼伏。
林家的两辆马车前后走着,前头是林昭颜带着春熙夏露,后头坐着秋月冬青并几个嬷嬷。
星辰星瑞骑马护在车旁,四个小厮提着灯笼前后照路。
越往城中心走,人声越喧腾。
还没到主街,喧哗声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马车渐渐走不动了,李管家在外头禀道。
“小姐,前头人太多了,车马怕过不去。”
林昭颜掀起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方灯火璀璨,亮如白昼,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根本望不到边。
“那就停在这儿吧,咱们走过去。”
林昭颜下了车,春熙夏露连忙一左一右扶住。秋月冬青也跟下来,好奇地张望。
星辰和星瑞早已下马,将缰绳交给小厮,快步走到林昭颜身边,一前一后护着。
李管家带着两个小厮在前头开路,另外两个在后头跟着。
一汇入人流,立刻便被热闹裹挟了。
两旁全是灯棚,各式各样的灯看得人眼花。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八角灯……有纸糊的,有绢纱的,有琉璃的,里头烛火跳跳的,映得上面的花鸟人物都活了一般。
最大的灯楼果然叫“鳌山”,足有三层楼高,用竹木搭出山峦形状,上面缀了成千上万盏小灯,金光璀璨,几里外都能看见。
灯楼下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
除了灯,还有各色杂耍。
大毛二毛早就看花了眼,一手牵着爹娘,眼睛却不够用,一会儿指那边。
“娘看!那个灯好新奇。”
一会儿嚷这边。
“爹我要吃糖画!”
周大福和雪玲姑姑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拉着孩子,生怕走散了。
星瑞也兴奋,眼睛亮晶晶地四处看,不时凑到林昭颜身边,指着某处。
“主人您看那个!哎那边还有……”
星辰目光更多是警惕地扫视四周人群,手臂虚虚拢在外围,隔开挤过来的人。
春熙夏露紧紧跟着林昭颜,秋月冬青则好奇地左顾右盼,又不敢离太远。
李管家和小厮们费力地在前头拨开人群,喊着“借过借过”。
“小姐,前头就是城隍庙了,那里最热闹。”
李管家回头道。
人群果然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城隍庙前人山人海,庙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照得门前石狮子都红彤彤的。
庙里香火鼎盛,烟气袅袅飘出来,混着香烛和人群的热气。
善男信女们挤着进去上香许愿,又挤着出来,个个脸上带着虔诚或欢喜。
卖天灯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天灯是用竹篾扎成架子,糊上薄纸,底下开口处固定着浸了油脂的棉团或小块松脂。
点燃后,热空气充盈纸囊,灯就能晃晃悠悠升空。
“咱们也放一个吧,主人!”
星瑞又挤过去,很快买了两个回来,兴致勃勃。
“一个写大家的愿,一个写主人自己的!”
林昭颜笑了,接过一个。
春熙递过笔,她想了想,在灯壁上写下“平安”二字。
另一边,星瑞已经嚷嚷着让大家都来写。
春熙写了“顺遂”,夏露写了“安康”,秋月冬青凑在一起写了“欢喜”。
星辰接过笔,顿了顿,写下“长伴”二字。
星瑞自己则大咧咧写了“高兴”。
点燃松脂块,热力渐渐充盈纸灯。
几个人一起托着灯底,感觉到那向上的拉力。
松脂燃得旺了,热气鼓荡,灯身微微颤动。
“松手——”
星瑞喊道。
众人同时松手。
那天灯晃了晃,悠悠地向上飘去。
暖黄的光映亮下方每一张仰起的脸。
林昭颜抬头望着,看它越升越高,穿过低垂的树枝,越过庙宇的飞檐,融入夜空那片明明灭灭的光点之中。
夜风吹过,带起她斗篷的风毛,脸颊冰凉,心里却暖暖的。
放完天灯,夜已深了。
人群渐渐稀疏,不少人家开始往回走。
大毛二毛已经困了,一个趴在周大福背上,一个被雪玲姑姑抱着,眼睛都睁不开。
雪玲姑姑道。
“昭颜,孩子们撑不住了,我们得先回去了。”
林昭颜忙道。
“姑姑姑父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雪玲姑姑一家,李管家也道。
“小姐,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回吧?老奴看秋月冬青也乏了。”
确实,秋月冬青虽然还强撑着,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春熙夏露也有些倦色。
林昭颜点头。
“好,那就回吧。”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些,人群散了许多,但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摊贩还未全收,三三两两的行人笑着走过。
马车就停在来时的地方,众人上了车,马蹄嘚嘚,碾过一地碎光,往仁寿坊方向行去。
车厢里暖和,摇摇晃晃的,秋月冬青没忍住,头靠着头睡着了。
春熙和夏露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林昭颜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流动的灯火。
星辰和星瑞依旧骑马跟在车旁,侧影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
回到小院,已是子夜时分。
众人都累坏了,李管家安排小厮们拴马收拾,春熙夏露勉强打起精神伺候林昭颜卸妆梳洗。
等一切妥当,暖阁里重新剩下他们三人时,夜已深沉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声遥远的犬吠。
炭火添了新,哔剥作响。
林昭颜只穿着寝衣,外头松松披着袍子,坐在窗边软榻上。
窗户开了一线,清冷的空气钻进来,吹散屋内的暖腻。
外头庭院里的灯笼还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星辰端了碗温着的杏仁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星瑞则蹲在炭盆边,拿着铁钳仔细拨弄炭火。
“都安置好了?”
林昭颜轻声问。
“都安置了,李管家也歇下了。”
星辰答道,在她身旁的脚踏上坐下,仰头看她。
“主人累了吧?”
林昭颜摇摇头,又点点头,笑了。
“累,可是高兴。”
她端起杏仁茶,小口喝着,甜润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四肢百骸。
星瑞弄好炭火,也蹭过来,坐在脚榻另一边,手臂搭在榻沿,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主人,今儿好玩吗?那个鳌山灯,真大!还有放天灯的时候,咱们的灯飞得最高!”
“就你眼尖,怎知飞得最高?”
林昭颜笑睨他。
“我就是知道!”
星瑞笃定道,又想起什么,嘿嘿笑起来。
“主人,您猜二毛那小子,后来偷偷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等他长大了,也要像我们一样俊俏。”
星瑞学着二毛那认真的小腔调,说完自己先乐了。
“人小鬼大。”
林昭颜也笑,心里软软的。
她放下茶碗,伸手揉了揉星瑞的头发。发丝柔软,星瑞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蹭了蹭她的手心。
星辰安静地看着,目光落在她含笑的侧脸上。
琉璃灯的光晕柔和,将她脸颊的线条勾勒得温润,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昭颜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潭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没有回避,就这么看着他。
她忽然倾身,向前一些。
星辰微微一怔。
她的唇轻轻印在他的额头上。
星辰瞳孔在那一瞬微微放大,呼吸屏住,连搭在膝上的手都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额头上那片温热停留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不疼,却带着酥麻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心跳得又重又快,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只有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漫开一片滚烫的红,并且那红晕还在向下蔓延,越过脖颈,没入松垮的衣领。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
星瑞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哥哥那副呆怔的模样,又看看林昭颜唇边未散的笑意,脸上也迅速飞起红霞,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乱跳,又是羡慕又是期待,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羞。
林昭颜做完这个动作,自己也觉得脸颊发热。
但她没有退缩,目光转向星瑞。
星瑞接触到她的视线,立刻挺直了背,眼睛睁得更圆了,嘴唇微微抿着,那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她笑了,这次靠向另一边。
同样轻柔的吻,落在星瑞的眉心。
星瑞的反应比星辰直接得多。
他“唔”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脸上的红晕一下子炸开,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指尖触到皮肤,那里的温度高得吓人。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纯粹,是少年人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得意,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看林昭颜,又看看还在发愣的哥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持续的噼啪声,和三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林昭颜退回原来的位置,端起已经温了的杏仁茶,又喝了一口。
她垂下眼帘,长睫颤动,心跳其实也快得不成样子。
星辰终于从那种神魂震荡的状态中稍微恢复了一些。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胸腔里那颗心依然跳得又重又急。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
她正小口抿着茶,侧脸晕着暖黄的光,耳垂也透着粉。
那份羞意,他看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搁在榻边的那只手。
林昭颜指尖颤了颤,没有抽回。
星瑞见状,也立刻伸出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就这样,她坐在榻上,他们坐在脚榻上,一人握着她一只手。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掌心相贴的温度。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
灯笼的光晕静止在地面上,暖黄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林昭颜轻轻抽回手,指尖划过两人温热的掌心。
她抬起眼,目光在星辰脸上停了停,又转向星瑞。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比方才清亮了些,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温柔。
“今夜……”
她开口,声音有些轻,却清晰地传入兄弟二人耳中。
“……可以伺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