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雪玲姑姑家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昭颜才起身告辞。
雪玲姑姑和周大福一直送到巷口，大毛二毛依依不舍地拉着星瑞的衣角。
“晚上真能看见你们吗？”
二毛眼巴巴地问。
“能。”
星瑞蹲下身，捏捏他的脸蛋。
“好好听爹娘话，晚上带你们看大鳌山灯。”
马车驶离柳枝巷，慢慢往回走。
车厢里，春熙和夏露小声说着话。
“今儿真热闹，雪玲姑姑一家还是那么实诚。”
“可不是，瞧大毛二毛那高兴劲儿，星瑞都快成孩子王了。”
春熙抿嘴笑，压低声音对夏露道。
“你看见没？二毛偷偷跟星瑞说话，星瑞那脸红的……我猜啊，准是又叫了什么了不得的称呼。”
夏露也笑。
“小孩子眼尖，心里明白着呢。不过咱们自己知道就好，可别让那些老古板听了去。”
林昭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着两个丫头嘀嘀咕咕，嘴角不由弯了弯。
是啊，这些事，自己身边亲近的人知道便好。
那些嬷嬷，管家们……还是不必知晓了。
毕竟老人受不了刺激。
而她喜欢刺激。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女子。
多情点。
又怎么了？
她只是。
想给他们一个家。
一个温暖的家。
……
回到仁寿坊小院时，日头已偏西。
李管家指挥着人将晚上出门的车马又检查了一遍。
刘嬷嬷和赵嬷嬷在厨房忙着煮元宵，甜馅的、咸馅的都有，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昭颜回暖阁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预备歇一会儿晚上好有精神。
星辰星瑞跟着进来，一个去检查窗栓，一个去添炭火。
春熙和夏露在外间收拾带回来的东西，声音隐约传来。
“……星瑞今儿可算过了把孩子瘾，我看他比大毛二毛玩得还疯。”
“他是真喜欢孩子。不过话说回来，小姐往后若是……”
夏露声音压低了些。
“若是真能有个一儿半女的，有星辰星瑞这样的爹护着，得多好。”
春熙轻咳一声。
“这话可别乱说。不过……也是。他们俩对小姐那心，是实打实的。比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不知强多少倍。”
“就是！我有时偷偷想，小姐这般品貌，若是按着寻常路子，嫁去那些高门大户做正头娘子，听着风光，里头不知道多少规矩拘着，上头有婆婆太婆婆要伺候，中间有妯娌小姑要周旋，底下还有一堆姨娘通房添堵，光是想想都替小姐累得慌。哪像现在，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星辰星瑞眼里心里只有小姐一个，凡事以小姐为先，小姐说东他们绝不往西，小姐皱个眉他们比谁都急。这份实在，可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分强多了。”
春熙轻轻“嗯”了一声，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停了停，似乎也在思量。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可外头人不知道，知道了怕是要说嘴。就说刘嬷嬷赵嬷嬷吧，对小姐是忠心，可脑子里那套老规矩根深蒂固，若叫她们瞧出端倪，怕不是要念叨‘不成体统’、‘有伤风化’，再说些更叫人难堪的。”
“放心，咱们几个心里有数，帮着打掩护，小姐这样千娇百媚的人儿，十个八个伺候我倒是觉得都不多。秋月冬青也乖觉，不该说的绝不多嘴。咱们自己心里明白，小姐这样有人真心实意疼着护着，比什么都强。至于旁人怎么想……管他呢！日子是小姐自己在过，舒心最要紧。”
这时，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轻快的笑语，是秋月和冬青也进来了，大概是在厨房帮完忙，过来找春熙夏露。
秋月年纪小，声音脆生生的。
“春熙姐姐，夏露姐姐，嬷嬷说元宵快煮好了，让问问小姐几时用？”
春熙应道。
“小姐歇着呢，过两刻钟吧。”
她话头一转，笑着低声问。
“你俩今儿在姑姑家，瞧着热闹不？”
冬青小声笑道。
“热闹！星瑞哥哥跟两个孩子玩得可好了，我都看入迷了。大毛二毛叫他‘姐夫哥’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捂嘴。”
秋月也捂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见了！星瑞哥哥那耳朵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不过说真的。”
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带着少女天真的羡慕。
“我觉得小姐这样真好。星辰哥哥和星瑞哥哥对小姐，那是掏心窝子的好。我小时候在乡下，见多了夫妻打架、婆媳不和的，就没见过像他们这样，处处以小姐为中心的。有时候我就在想，若我以后……也能遇到这样真心待我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也是天大的福气了。”
夏露扑哧一笑，打趣道。
“哟，我们秋月小小年纪，就思量起终身大事了？还‘哪怕只有一个’？听你这意思，一个还不够？”
秋月被说得脸一红，跺脚嗔道。
“夏露姐姐！你取笑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小姐有人这样捧在手心里，让人羡慕嘛！我又没说别的！”
春熙笑着拉架：“好了好了，夏露你别逗她。”
她又对秋月温声道。
“羡慕是人之常情。咱们小姐人好心善，合该有这样的福报。咱们跟着小姐，尽心伺候，将来小姐定然也不会亏待咱们。至于自个儿的缘分，将来再说，总归要擦亮眼睛，找个知冷知热、真心实意的才是正理。”
冬青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忽然插话，声音细细的。
“其实……我觉得夏露姐姐刚才说的‘十个八个伺候’……”
她脸也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完。
“听着是有些惊世骇俗，可细想，若真有那样本事，让那么多人都死心塌地、和和睦睦地围着转，不争不抢，只一心对她好……那得是多大的福气和本事啊？反正我觉得，小姐就很有这样的本事。”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夏露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指着冬青。
“好你个冬青，平日里闷不吭声，原来心里头想得比我们还野！”
春熙也忍俊不禁，轻拍夏露一下。
“小声些！别吵着小姐。”
又对冬青笑道。
“你这坏丫头……这话可万万不能到外头说去。不过嘛。”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理是这么个理，关键得看有没有那个命，有没有那个能耐镇得住。咱们小姐，我看就有。”
秋月被她们说得心驰神往，托着腮，眼神飘向内室方向，喃喃道。
“要是以后……我也能像小姐这样，自在舒心，有人真心疼，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小姐的福气，我也知足了……”
夏露看她那痴痴的模样，又想逗她，凑过去在她耳边呵气。
“小丫头思春咯！是不是想着将来也要找两个‘星辰星瑞’那样的？”
秋月被她呵得痒痒，回过神来，羞得去掐夏露的胳膊。
“夏露姐姐！你最坏了！看我不挠你！”
说着就伸手去扒夏露的痒痒肉。
夏露最怕痒，一边躲一边笑。
“哎哟！哈哈……好秋月，饶了我吧……哈哈……春熙姐快帮我！”
春熙笑着袖手旁观。
“谁让你老是嘴快逗人，该！”
冬青也抿嘴笑着看热闹。
夏露躲到春熙身后，秋月不依不饶追过去，几个丫头顿时笑闹作一团。
夏露被秋月挠得笑出了眼泪，连连讨饶。
“好了好了……我错了……哈哈……秋月好妹妹……饶了姐姐这回……哈哈哈……再说，你挠我有什么用，有本事你想办法也找个‘星辰’‘星瑞’去呀……”
秋月又羞又恼，攻势更猛。
“你还说！你还说！”
一时间，外间满是女孩子清脆的笑闹声和求饶声。
林昭颜在内室听着，心里泛起暖意。
这几个丫头，是真心为她着想。
她起身走到外间，春熙夏露忙停了话头。
“小姐醒了？可要喝点茶？”
林昭颜摇摇头，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让刘嬷嬷把元宵煮上吧，吃了咱们好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