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珩走后,暖阁内久久安静。
林昭颜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薛允珩留下的那本《汉书》,她试图将心思拉回方才那些精妙的注解上,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薛允珩覆在她手背上的那抹温热。
那触感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他教她写字时神色如常,讲解诗文时专注恳切。
可是……
林昭颜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她自小在薛府长大,大哥哥待她一向有礼,却也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从前他指点她功课,多是口述,或是在纸上示范,从未有过这般肌肤相亲。
难道真如星辰所说,是她太过敏感?
可为何心口会这般乱?
“主人,”星瑞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天色不早了,可要传晚膳?”
林昭颜回过神,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点点头。
“传吧。”
饭菜可口。
林昭颜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只草草用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
春熙见状,担忧道。
“小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奴婢让赵嬷嬷重做……”
“不必。”
林昭颜摇头。
“我只是没什么胃口。撤了吧。”
待春熙夏露收拾妥当,林昭颜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在细雪中晕染开。
她站了许久,直到星辰低声提醒。
“主人,窗边风大,仔细着凉。”
林昭颜转过身,看着侍立在一旁的兄弟二人。
他们都穿着深青色的护卫服,身姿挺拔,眼神专注,全心全意只看着她一人。
她的心忽地柔软下来。
“星辰,星瑞,”
她轻声开口。
“今日……委屈你们了。”
兄弟二人皆是一怔。
星辰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
“主人何出此言?属下们职责所在,何来委屈。”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林昭颜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温软。
“大哥哥今日那些举动,你们也看在眼里。他待我恩重,又是干娘的长子,我实在不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实在不愿将那些男女间的心思,安在他身上。”
星瑞眼眶微红,急道。
“主人心地善良,属下们都知道。可是……”
“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吗?”
林昭颜接过话,苦笑道。
“这个道理,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总要有个分寸。若大哥哥真的只是将我当作妹妹,我这般防备,岂不是……”
星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主人思虑周全。只是……属下斗胆,请主人也为自己多思量几分。大少爷是男子,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心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已在言行中流露。主人与他相处,还需多加留意,保持距离才是。”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恳切。
林昭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一暖。
“我晓得了。往后……我会留意的。”
她走到软榻边坐下,示意星辰星瑞也坐。
“说起来,”
林昭颜忽然想起一事。
“今日十三,再过两日便是元宵了。京城的花灯会,想来热闹得很。我答应了丫鬟婆子们要同去赏灯,你们到时候也跟着吧。”
星瑞眼睛一亮。
“主人要去看灯会?那可太好了!”
他难得露出这般少年气的兴奋模样,惹得林昭颜也笑了起来。
“是呢,我也许久没看灯会了。在余杭时,每年元宵干娘都会带我们去看灯,大哥哥总会给我买一盏兔子灯。”
说起往事,她眼中泛起怀念,却又在下一刻想起薛允珩今日的眼神,那怀念便掺杂了些许复杂。
星辰敏锐地察觉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温声道。
“主人若想去,属下们定当护得周全。只是元宵夜人多眼杂,还需仔细安排。”
“这个自然。”
林昭颜点头。
“你们要安排好车马护卫。”
“是小姐。”
正说着,外头传来叩门声。
春熙的声音响起。
“小姐,薛府那边派人送东西来了。”
林昭颜一愣。
“这个时辰?”
她起身走到外间,见李管家亲自引着一个小厮进来。
那小厮手里捧着个红木雕花食盒,恭敬行礼。
“小姐安好。少爷让奴才送些点心过来,说是今日新得的栗子糕,想着小姐或许爱吃,便让奴才送一份来。”
林昭颜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整齐码放着八块金黄油润的栗子糕,还冒着微微热气,显然是刚出炉不久。
她心头微动。
“大哥哥有心了。替我谢过大哥哥。”
小厮应下,又道。
“少爷还说,今日那本《汉书》中还有几处紧要的注解,他明日得空,想再来与小姐细说。不知小姐明日可有空闲?”
明日?
林昭颜指尖轻轻蜷了蜷。
她想起星辰方才的提醒,想起自己心中那些纷乱的疑虑。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句。
“我明日午后得空。若大哥哥方便,便来吧。”
“是,奴才记下了。”
小厮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林昭颜看着手中的栗子糕,久久无言。
春熙轻声道。
“小姐,这点心……”
“分了吧。”
林昭颜将食盒递给她。
“你们也尝尝。”
她转身回到内室,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答应。
可那是大哥哥啊。
若他真无他意,她这般避之不及,岂不是辜负了他多年照拂?
可若他真有他意……
林昭颜闭上眼,不敢再想。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光怪陆离。
窗外天色微明,细雪不知何时停了,檐下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林昭颜坐起身,额角沁出细汗。
春熙听见动静,掀帘进来。
“小姐醒了?可是梦魇了?”
“没事。”
林昭颜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春熙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小姐再歇会儿吧,时辰还早。”
林昭颜接过帕子擦了脸,却再无睡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冷冽的空气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今日薛允珩要来。
她该如何面对?
“春熙,”她忽然开口,“去请刘嬷嬷来。”
刘婆子很快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
“小姐怎么起这么早?老奴正想着给您送早膳呢。”
林昭颜接过粥碗,却未动,只看着刘婆子:“嬷嬷,我有一事问你。”
“小姐请讲。”
“若……”林昭颜斟酌着词句,“若一个男子,待一个女子极好,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可那些关怀体贴中,又偶尔会有些……越界的举动。你说,这男子究竟是何心思?”
刘婆子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再联想昨日薛允珩来访时星辰星瑞的异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沉吟片刻,低声道:“小姐问的,可是大少爷?”
林昭颜手一颤,碗中的粥险些洒出。
刘婆子忙接过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压低声音道:“小姐,老奴在宅门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情世故不少。有些话,本不该老奴多嘴,可既然小姐问起,老奴便斗胆说几句。”
“嬷嬷但说无妨。”
“这世上男子对女子的好,大抵分三种。”
刘婆子缓缓道。
“一是亲情,如父兄对女儿姐妹;二是恩义,如主子对仆从,或是有恩于己之人;三嘛……”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便是男女之情了。”
林昭颜的心重重一跳。
刘婆子继续道:“前两种好,有分寸,知进退。便再是关怀,也守着礼数,绝不会轻易越界。可这第三种……”她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难控。动了心的人,再是端方自持,也难免会有情难自禁的时候。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似有若无的眼神,便是心思动了的征兆。”
林昭颜脸色微微发白。
刘婆子看着她,语重心长:“小姐,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与大少爷虽有兄妹名分,可毕竟不是血亲。您如今又出落得这般品貌,大少爷正值青春年少,若真动了心思……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我……”林昭颜声音艰涩,“我一直将他当作兄长。”
“小姐将他当作兄长,他却未必只将小姐当作妹妹。”刘婆子摇头,“这男女之间的事,最是说不清。小姐心思纯善,不愿将人往坏处想,这是好的。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这等牵扯到名节清誉的大事,宁可谨慎些,也莫要行差踏错。”
林昭颜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嬷嬷的意思,我明白了。”
刘婆子见她神色黯然,心下不忍,柔声道:“小姐也莫要太过忧心。或许真是老奴多虑了。大少爷自幼受圣人教诲,最重礼法,未必真有那些心思。只是……小姐与他相处时,多留个心眼,保持些距离,总是没错的。”
“嗯。”林昭颜点了点头,“多谢嬷嬷提点。”
待刘婆子退下,林昭颜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未化的积雪,心中一片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