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的话,扎破了她心中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是啊。
若薛允珩真的只将她当作妹妹,怎会有昨日那般举动?
又怎会今日特意送点心来,还要再来?
那些若有似无的触碰,那些深不见底的眼神,那些似亲近又似暧昧的话语……
原来不是她多想。
是真的不对劲。
可她能怎么办?
直接质问他?还是从此避而不见?
前者会撕破脸面,伤了多年情分。
后者……她该如何拒绝他的来访?用什么理由?
林昭颜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想起薛夫人慈爱的面容,想起薛允珩多年照拂,想起自己如今能在京城备考,全赖薛府庇护。
若她与薛允珩闹僵了,干娘该多伤心?她又该如何自处?
左右为难。
“主人。”
星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担忧。
“早膳凉了,属下让春熙热一热再送来?”
林昭颜回过神,揉了揉眉心。
“不必了,我没胃口。”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还摊开着薛允珩昨日送来的诗集和《汉书》,那些清峻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笔都透着用心。
她伸手抚过书页,指尖微微颤抖。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今日他来,她且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若他真的越界,她便明确拒绝,将话说开。
若他依旧以兄长自居,那便最好。
打定主意,林昭颜心中稍安。
她提笔练字,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可一笔一划间,总是不由自主想起昨日薛允珩握着她的手,教她写那个“游”字时的情景。
他的呼吸就在耳畔,他的温度透过手背传来。
林昭颜手一抖,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她颓然放下笔。
终究是静不下心。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轻舞。
林昭颜坐在暖阁中,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时不时抬眼看向窗外,心跳随着时辰的临近而渐渐加快。
终于,在未时三刻,外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李管家的声音响起。
“小姐,大少爷来了。”
林昭颜深吸一口气,放下书卷,站起身。
门帘掀开,薛允珩踏雪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灰色鹤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许是外头寒冷,他眉眼间带着些微凉意,可看见林昭颜时,那凉意便化作了温煦的笑意。
“妹妹。”
他解下鹤氅递给夏露,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打扰你读书吧?”
“没有。”
林昭颜福身行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大哥哥请坐。春熙,上茶。”
薛允珩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案,看见摊开的书册和练字的纸张,眼中笑意更深。
“在用功?”
“不敢懈怠。”
林昭颜在他对面坐下,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大哥哥昨日送的点心极好,多谢。”
“你喜欢便好。”
薛允珩接过春熙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那栗子糕是东市‘桂香斋’的招牌,我想着你或许爱吃,便让人买了一份。”
他说得自然,仿佛兄长关心妹妹饮食,再寻常不过。
林昭颜心下微松,也许……真是她想多了?
“大哥哥昨日说,《汉书》中还有几处注解要细说?”
她将话题引向正事。
“是。”
薛允珩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几页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昨日时间仓促,有几处紧要的未及细说。你且看看这里。”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将纸笺铺开。
林昭颜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这一次,她刻意站得远了些,与他隔了半步距离。
薛允珩似乎未觉,只专注地指着纸笺上的字句。
“你看这一段,讲的是西域乌孙国与汉室联姻之事。诗中‘胡马依北风’的意象,其实暗合了这段历史。乌孙公主远嫁,思乡情切,常望北风而泣,故有‘依北风’之说。”
他的讲解清晰透彻,引经据典,确是真才实学。
林昭颜渐渐被吸引,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到了一边。
“原来如此。”
她恍然。
“这般一解,诗的意境便深了一层。”
“正是。”
薛允珩侧头看她。
“你悟性极好,一点就通。”
他的目光温柔,却让林昭颜心头一跳。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是大哥哥讲得好。”
薛允珩笑了笑,又指向另一处。
“再看这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薛允珩细细讲解了四五处疑难,林昭颜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气氛倒真如寻常兄妹论学,融洽自然。
星辰和星瑞侍立在一旁,见薛允珩举止有度,言辞得体,心中稍安,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讲解完毕,薛允珩将纸笺收起,温声道。
“这些你且慢慢消化,若有不懂,随时可问我。”
“多谢大哥哥。”
林昭颜真心道谢。
薛允珩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了,再过两日便是元宵。京城的花灯会热闹得很,你可有打算去看看?”
林昭颜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要和春熙她们同去赏灯。”
薛允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忽然道。
“元宵夜人多杂乱,你一个姑娘家出去,我不放心。不如……我陪你们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林昭颜一怔。
她抬眼看向薛允珩,见他神色如常,眼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这……”
她迟疑道。
“大哥哥课业繁忙,怎好劳烦?”
“无妨。”
薛允珩语气温和,却带着坚定。
“元宵那日国子监休假,我正好得空。你初次在京城过元宵,我理应陪同。”
话说得合情合理,兄长相伴,天经地义。
可林昭颜心中却警铃大作。
她想起昨日那些微妙的触碰。
若薛允珩真存了别的心思,元宵灯会人潮汹涌,夜色朦胧,岂不是……
“大哥哥好意,昭颜心领了。”
她斟酌着词句。
“只是妹妹这边已安排妥当,车马护卫都备好了。大哥哥若同去,恐打乱妹妹的安排。再者……”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薛允珩,语气尽量平静。
“男女有别,元宵夜人多眼杂,我与大哥哥同行,恐惹闲话。”
这话说得委婉,却已是在划清界限。
薛允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着林昭颜,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妹妹顾虑得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哥哥思虑不周了。”
暖阁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林昭颜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薛允珩站起身。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大哥哥慢走。”
林昭颜跟着起身。
薛允珩走到门口,接过夏露递来的鹤氅披上,忽然回头,深深看了林昭颜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甘,还有些林昭颜看不懂的暗涌。
“昭颜。”
他轻声唤她,不再是“妹妹”,而是她的名字。
“无论你信不信,我待你之心,从未变过。”
说完,他转身踏入细雪之中,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清。
林昭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未动。
那句“我待你之心,从未变过”,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她心湖,激起千层浪。
从未变过?
是怎样的心?
兄长的关爱?
还是……
她不敢再想。
“主人。”
星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担忧。
林昭颜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
她走回内室,坐在软榻上,只觉得浑身疲惫。
今日这番应对,她自觉已足够明确。
可薛允珩最后那句话,又让她心中不安。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夜色渐深,雪又大了些。
薛府书房中,薛允珩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扬的雪幕,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林昭颜那句“男女有别,恐惹闲话”。
她在躲他。
在划清界限。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