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辰时三刻,外头传来脚步声。
星瑞耳朵一动,低声道:“是薛荣。”
果然,片刻后,李管家引着薛荣进了院子。
薛荣手里捧着个锦缎包袱,步履轻快地走到暖阁门外,躬身道。
“昭颜小姐安好。少爷命奴才送书过来。”
林昭颜放下书卷,温声道。
“有劳薛荣小哥。春熙,看茶。”
春熙应声去倒茶,夏露则打起帘子让薛荣进来。
薛荣进了暖阁,先行了礼,才将包袱小心放在小几上,解开系带。里头是两本装帧古朴的诗集,另有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匣子。
“少爷说,这两本诗集是前朝闺秀所注,对小姐理解诗赋意境或有助益。”
薛荣指着木匣道。
“这匣子里是一套湖笔,共十二支,大小楷兼备,笔杆是湘妃竹的,少爷说小姐备考书写量大,好笔用着顺手。”
林昭颜伸手抚过诗集泛黄的书页,又打开木匣,只见十二支毛笔排列整齐,笔杆上天然斑纹如泪痕,确是上好的湘妃竹。
她心中感动,轻声道。
“大哥哥费心了。请你回去替我谢过大哥哥,就说书和笔我都极喜欢,定会用心研读。”
“小姐喜欢就好。”
薛荣笑道,又似想起什么,补充道。
“少爷还说,若小姐读书时有不明之处,或是想寻些别的参考,尽管让人去府里传话,他那儿藏书颇丰。”
“我记下了。”
林昭颜颔首,示意春熙将早已备好的回礼拿过来。
春熙捧上一个藤编提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油纸包。
“这是昨日我们做的年糕,还有从南边带来的笋干、霉干菜。”
林昭颜温言道。
“年糕煎一煎便能吃,夜里读书若是饿了,垫垫肚子也方便。笋干和霉干菜让厨下按字条上的法子烹制便是。东西微薄,只是份心意,请大哥哥莫要嫌弃。”
薛荣连忙双手接过篮子,连声道。
“小姐太客气了!少爷定然欢喜!昨日少爷尝了年糕就说好,今儿个又得这么多,还有家乡风味,怕是更要念着小姐的好了。”
他说得无心,门边的星辰星瑞却听得心头一紧。
林昭颜笑了笑,又嘱咐道。
“对了,薛荣小哥,我瞧大哥哥昨日气色似有些疲惫,可是近来课业太紧?还请你平日多留心照看,劝大哥哥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薛荣叹了口气。
“小姐心细。不瞒小姐,少爷近日确有些……心事重重。在国子监倒还如常,只是回府后常在书房待到深夜。奴才劝过几次,少爷只说无妨。如今小姐这般惦记,少爷知道了,心里定然宽慰许多。”
林昭颜闻言,眉头轻蹙,还想再问,薛荣却已躬身道。
“东西既已送到,小姐的嘱咐奴才也记下了,这便回去复命。小姐留步。”
“春熙,替我送送薛荣小哥。”
春熙应声送薛荣出去。
暖阁内一时安静。
林昭颜看着小几上的书和笔,又想到薛荣的话,心中忧虑更甚。
星瑞看着她的神色,忍不住开口。
“主人,大少爷既是课业繁重,您也不必太过忧心。读书人备考,哪个不是这般?待春闱过了,自然就好了。”
林昭颜抬眼看他,轻轻摇头。
“话虽如此,但大哥哥向来要强,我是怕他强撑着,伤了根本。”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昨日他言语间……似有怅惘之意,怕是并非全因课业。”
星辰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主人关心大少爷,是念旧情,重恩义。只是……属下以为,大少爷已是成人,又是男子,自有其担当和排解之道。主人若过分挂怀,反倒可能让大少爷觉得……”
他刻意停顿,斟酌词句。
“觉得什么?”
林昭颜问。
“觉得您将他看作稚子。”
星辰垂眸,语气恭敬却带着引导。
“大少爷向来端方持重,最重体统。主人若事事过问,处处关怀备至,恐伤及大少爷身为兄长的……尊严。”
这话说得委婉,却精准地戳中了林昭颜心中某个模糊的顾虑。
是啊,大哥哥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若她表现得太过,会不会让他觉得难堪?
昨日他那番“知音难觅”的感慨,是否也有不愿被人看轻的意味在?
她陷入沉思。
星辰和星瑞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那番话,是昨夜兄弟二人商议好的策略。
现在看来,效果初显。
然而,他们低估了薛允珩的决心。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
林昭颜正临窗练字,用着薛允珩送来的湖笔。
笔锋柔软却富有弹性,确是好笔。她写了半篇《洛神赋》,心神渐渐沉静。
忽然,外头传来李管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大少爷来了。”
林昭颜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有些意外。
“大哥哥?这个时辰……”
话音未落,薛允珩已踏雪而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石青色鹤氅,肩头落了些细雪,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只是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依旧可见。
“妹妹。”
他站在暖阁门口,拂了拂肩上的雪。
“打扰你练字了?”
林昭颜忙起身相迎。
“大哥哥说的哪里话,快请进。春熙,换新茶。”
星辰星瑞在薛允珩进门的瞬间,已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一左一右,隐隐将林昭颜护在中间可随时上前的位置。
薛允珩仿佛未觉,解下鹤氅递给夏露,自然地走到书案旁,低头看林昭颜刚写的字。
“笔用得可还顺手?”
他问。
“极好。”
林昭颜示意他坐下。
“大哥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事?”
薛允珩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春熙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今日翰林院有位学士来讲学,午后便散了。想着昨日那诗集有些典故生僻,怕你看不明白,顺路过来瞧瞧。再者……”
他抬眼看向林昭颜。
“昨日收了你的年糕和家乡菜,心里感念,总要亲自来谢一声。方才让厨下按你写的法子炖了笋干老鸭汤,味道极正,勾起了不少旧日回忆。”
林昭颜听他语气舒缓,提到家乡菜时眼中确有暖意,心下稍安,笑道。
“大哥哥喜欢就好。我还怕京城厨子不熟悉南边做法,糟蹋了东西。”
“怎会。”
薛允珩抿了口茶,姿态闲适。
“你那字条写得细致,厨子一看便懂。”
他话锋一转,看向书案。
“方才看你写《洛神赋》,笔意已有几分娟秀灵动了。只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一句,结字可再舒展些。”
他说着,放下茶杯,很自然地起身走到书案旁。
星辰的脚几乎要迈出去,又硬生生停住。
薛允珩已站在林昭颜身侧,俯身指点。
“你看这里,‘惊’字这一撇,力道可再足些,方能显其‘翩然’之态。”
他伸手,虚虚悬在纸上,比划着笔势。
距离有些近。
林昭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清香,混杂着一丝外头带来的清冷雪气。
她微微侧身,让开些许,依言提笔,试着又写了一个“惊”字。
“是这样么?”
她问。
薛允珩仔细看了看,颔首。
“好多了。”他并未退开,目光又落在“婉若游龙”四字上,“‘游’字走之底,走势可再流畅些,如行云流水……”
他的手,忽然轻轻覆上林昭颜握笔的手背。
温暖,干燥,带着读书人略有薄茧的触感。
林昭颜浑身一僵。
星辰和星瑞瞳孔骤缩,星瑞甚至向前踏了半步。
“放松些。”
薛允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手腕用力,手指虚握,随我力道……”
他带着她的手,在旁边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一个“游”字。
笔走龙蛇,果然流畅许多。
写完,他立刻松了手,退后半步,神色如常。
“你试试,找找这感觉。”
仿佛方才那肌肤相触,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教学。
林昭颜怔怔地看着那个字,又看看自己的手,心跳有些乱。
是……她想多了吗?
大哥哥只是……
在教她写字?
星辰紧绷的声音响起。
“大少爷指点辛苦,请用茶。”
他已端着茶杯,稳稳插到薛允珩与林昭颜之间。
薛允珩看了星辰一眼,接过茶杯,淡淡一笑。
“有劳。”
他重新坐回椅子。
林昭颜定了定神,按他所说又练了几个字,确实有所进益。
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道。
“大哥哥指点得是,昭颜受益良多。”
“你天资本就聪颖,稍加点拨即可。”
薛允珩语气欣慰,随即似不经意道。
“对了,方才说起那本诗集,其中有一首《春闺怨》,注解里引了《汉书》一段典故,颇为晦涩。我今日带了原本过来,你可要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书册。
林昭颜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汉书》?我正有些史论觉得艰深。”
“正是。”
薛允珩将书册递过,在她接过的瞬间,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这一卷讲的是西域诸国,与诗中‘胡马依北风’的意象暗合。你看这里……”
他又要起身。
星瑞这次抢在前头,一个箭步过去,双手捧起那本书册,恭敬地递给林昭颜。
“主人,书。”
动作快而稳,恰好隔断了薛允珩可能再次靠近的路径。
薛允珩动作微顿,看了星瑞一眼,目光深沉,却什么都没说,只缓缓坐了回去。
林昭颜接过书,翻开薛允珩所指的那页,果然看到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地方还夹着细长的签纸,上面是薛允珩清峻的字迹,补充着见解。
她仔细看去,渐渐沉浸其中,不时发问。
薛允珩一一解答,言辞清晰,引经据典,确是良师。
星辰负责添茶。
每当薛允珩杯中茶少一半,他便上前斟满,动作精准,无声无息,却总在薛允珩想借着递茶点、指书页等动作自然靠近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星瑞则负责“整理”。
书页乱了,他上前抚平。
笔搁歪了,他上前摆正。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将薛允珩所有可能逾越“兄长”身份的举动,无声化解。
薛允珩何等敏锐,岂会不觉?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依旧照常讲解着,只是偶尔看向星辰星瑞的目光,愈发冰寒。
窗外细雪渐密,沙沙地轻敲窗纸。
终于,一篇注解讲完。
林昭颜长舒一口气,眼中带着豁然开朗的欣喜。
“多谢大哥哥,这般一解,果然清晰多了。”
“你能明白就好。”
薛允珩微笑,看了眼窗外天色。
“雪又大了。我也该回去了,免得路滑。”
林昭颜忙道。
“大哥哥用了晚膳再走吧?我让厨房准备。”
“不必。”
薛允珩起身,夏露忙将鹤氅拿来为他披上。
“父亲今晚回府用膳,我得回去陪着。”
他系好鹤氅带子,看向林昭颜。
“这书你先看着,若有不懂,随时可来问我。”
“怎好再劳烦大哥哥……”
“不劳烦。”
薛允珩打断她,目光专注。
“教你读书,我也温故知新,是两相得益之事。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怅然。
“与你论诗谈史,比在国子监与那些同窗虚与委委,痛快得多。”
林昭颜心头微动,想起星辰早晨那番关于“尊严”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低声道。
“大哥哥若不嫌我愚钝,昭颜自是求之不得。”
薛允珩笑了,那笑意如春冰初融,格外温煦。
“你若是愚钝,这世上便没有聪慧女子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年糕我今早煎了几片,佐粥极好。多谢你费心。”
“大哥哥喜欢就好。”
送走薛允珩,林昭颜站在暖阁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久久未动。
星辰上前,将一件厚绒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主人,门口风大,仔细着凉。”
林昭颜回过神,拢了拢披风,转身回屋。
“星辰。”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你觉得……大哥哥今日,可还好?”
星辰垂眸。
“大少爷学问渊博,指点主人功课,尽心尽力。”
“我是说……”林昭颜斟酌着,“他的气色,心情,可还如常?”
星瑞抢着答道。
“大少爷看着是有些累,但精神头还好!讲解起书来神采奕奕的,主人您不也瞧见了?”
林昭颜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书案旁,看着方才薛允珩带着她写的那个“游”字。
那字确实漂亮,笔力遒劲,走势流畅。
可手背上残留的那抹温热触感,却让她心头纷乱。
真的是……她想多了吗?
还是说,大哥哥真的……太过孤单,需要人倾听?
她想起他昨日说的“只有在你这里才舒心”,今日又说“与你论诗谈史痛快得多”。
若真是如此,她作为妹妹,作为受他照拂的人,多关心他,多陪他说说话,难道不是应当的?
“主人?”
星辰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林昭颜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又渐渐沉淀为坚定。
“我没事。”
她轻轻摇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飞雪。
“只是觉得……大哥哥他,或许真的需要有人多说说话。你们往后……若大哥哥再来,不必如临大敌般守着。他是兄长,不会对我如何。”
星辰星瑞心头剧震。
“主人……”
星瑞急道。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
“我知道你们是忠心。”
林昭颜转过身,温言道。
“但大哥哥是自家人,不必如此防备。今日你们抢着端茶递书,虽是无心,但若让大哥哥察觉,反倒显得生分,也显得我不懂事。”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星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焦灼,躬身道。
“是属下们思虑不周,请主人责罚。”
“谈不上责罚。”
林昭颜走回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只是往后,自然些便好。大哥哥……他待我很好,我们不能寒了他的心。”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无力。
主人对大少爷的信任,比他们想象的更牢固。
而薛允珩今日那些看似自然、实则步步为营的举动,已悄然在主人心中留下了痕迹。
他们先前那些“阻拦”,反而可能让主人觉得他们小题大做,甚至……对薛允珩生出更多关切。
这局,似乎更难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