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薛允珩那日回府后,一夜未眠。
晨起时,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面色却异乎寻常地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锐利的清隽。
他照常去国子监听讲、会文,举止言谈间依旧端方持重,任谁也瞧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心中那簇邪火,非但未熄,反在冷静的表象下烧得愈加炽烈。
他已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寻个由头去见昭颜,将昨夜那些翻腾的念头,一步步付诸实施。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午后,国子监祭酒临时召集几位学业出众的监生,商议开春后与翰林院的一场诗文雅集。
此事关乎国子监体面,薛允珩作为其中佼佼者,自然不得缺席。
等议事毕,已是申正时分,日头西斜,将窗纸染成暖橘色。
薛允珩步出国子监大门,寒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份被延误的焦躁。
“少爷,是直接回府,还是……”
薛荣牵马过来,小心问道。
“去仁寿坊。”
薛允珩翻身上马,声音听不出情绪。
“昨日李管家说妹妹那里年糕做得热闹,我去瞧瞧,也顺道问问晋王府的事。”
薛荣应了声“是”,心里却嘀咕。
昨日少爷从仁寿坊回来时那骇人的模样,他至今想起来还后怕,今日怎么又主动要去了?且还这般平静……他不敢多问,只默默跟上。
马蹄踏在未化尽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薛允珩端坐马上,目光投向暮色渐合的街道,心中默默盘算。
耽搁了半日,此刻过去,年糕想必已做得差不多了。
也好,少了那些喧闹的筹备场面,或许更能寻到与她单独说话的时机。
他特意绕道去了东市一家有名的文玩铺子,挑了一方上好的端砚并两刀澄心堂纸,又选了一支羊毫小楷笔,用锦盒仔细装了。
抵达仁寿坊小院时,天色已近昏黄。
院子里灯火初上,映着屋檐下未扫净的残雪,透出暖融融的光晕。
李管家得了门房通报,忙迎出来,见是薛允珩,脸上笑容真切。
“大少爷来了!快请进。小姐她们今日做年糕,忙活了一整天,刚收拾停当呢。”
“我来得晚了。”
薛允珩将马缰交给薛荣,自己提着锦盒,步履从容地踏入院中。
“年糕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
李管家引着他往里走。
“做了一大院子,各式花样,好看极了。小姐刚尝了头一锅,说筋道得很。这会儿怕是正在暖阁歇着呢。”
还未走到暖阁,便已闻到屋子里弥漫出米粮的甜香,混合着红枣和糖桂花的馥郁,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暖阁的门帘掀着,里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和轻笑声。
“……这条小鱼是我的,谁也不许抢!”
“谁跟你抢,盘子里还有呢。”
“小姐,您再尝尝这桂花糖的,刚切开的,里头桂花蜜还流心呢。”
薛允珩停在门外三尺处,清了清嗓子。
里头的说笑声霎时一静。
随即是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春熙率先掀帘出来,见是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外头冷。”
薛允珩微微颔首,迈步进了暖阁。
暖意夹杂着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炭火烧得旺旺的,室内明亮。
林昭颜已从靠窗的软榻上起身,正看向门口。
她今日穿得素净利落,脸上还带着些许劳作后的红晕,眼神清澈,唇边笑意未褪,看起来心情极好。
“大哥哥?”
她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笑起来。
“快进来坐。春熙,给大哥哥上茶。夏露。”
她语气自然亲昵,与往日并无不同,甚至因为做了喜欢的事,眉眼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薛允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
星辰与星瑞侍立在榻边不远,见他进来,已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如常。
星瑞手里还捏着半块小鱼年糕,此刻悄悄背到身后。
榻旁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白瓷碟,盛着切好的各色年糕,有的撒了白糖,有的淋着蜜,看着确实诱人。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可正是这份正常,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底最敏感处。
昨夜那令他几欲疯狂的声音,与眼前这幅主仆融洽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产生一种诡异而尖锐的割裂感。
“听说你们今日做年糕,我下了学便过来瞧瞧。”
薛允珩压下心头翻涌的暗流,神色肃然地走过去,将手中的锦盒放在小几上。
“顺道给你带了些纸笔砚台,备考用得着。”
林昭颜目光落在锦盒上,眼中笑意更真了几分。
“多谢大哥哥惦记。年糕刚做好,大哥哥来得巧,正好尝尝。”
她示意春熙将装了年糕的碟子往薛允珩那边推了推。
“都是刘嬷嬷带着人按老法子做的,我吃着,比上京买的更有家乡味。”
薛允珩依言拈起一块白年糕,放入口中。
米香纯正,软糯筋道,确实好手艺。
他慢慢咀嚼着,借这短暂的空隙,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果然好味道。”
他咽下年糕,端起春熙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林昭颜,语气关切而自然。
“昨日晋王府来人,没惊着你吧?我本打算昨晚过来,又恐你已歇下,便拖到了今日。”
话题转到正事上,林昭颜神色也端正了些,挥手让春熙夏露等人暂且退到外间,只留了星辰星瑞在门口守着。
“劳大哥哥挂心。”
她轻声道。
“昨日确是有些突然。那位宋先生礼数周全,话也说得漂亮,只是……昭颜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她将宋绩的来意、言语,以及那份礼单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道。
“礼已收下登记,暂且不好退回。大哥哥看,此事该如何应对才是?”
薛允珩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晋王府的意图,他比林昭颜看得更透。
示好、铺垫、预留余地,这是皇子们拉拢臣下常用的手段。
以昭颜如今被张嬷嬷举荐、即将参选女官的身份,加上薛家、林家的背景,引来注意并不意外。
只是,恰在此时,恰是这位晋王。
“礼既已收下,便以寻常年节走动之礼回一份,不必过厚,也不可太薄,显得咱们不识抬举,或急于攀附。”
薛允珩沉吟道。
“至于晋王府日后若有其他示意……你一个闺阁女儿,不便与外男过多接触,尤其涉及天家。再有此类事情,一律推到父亲或我身上,由我们出面周旋。”
他顿了顿,看着林昭颜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
“昭颜,记住,无论晋王府许你什么,暗示你什么,在尘埃落定之前,皆不可轻信,更不可应承。宫中局势复杂,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备考,凭真才实学入选女官。其余诸事,自有父兄为你考量。”
这话说得恳切,完全是兄长对幼妹的维护。
林昭颜心中感动,点头道。
“昭颜明白。多谢大哥哥提点。”
“你明白就好。”
薛允珩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
“昨日我来时,已是夜深,风雪又大,只在门外问了李管家两句,怕扰你清梦,便未进来。今日瞧着,你气色倒好,想是没被那事烦着。”
林昭颜不疑有他,只当他是真的关心,笑道。
“起初是有些惶惑,后来刘嬷嬷她们忙着预备做年糕,热闹起来,便也散了心思。倒是大哥哥,昨日那么晚还惦记着过来,雪天路滑,实在辛苦。”
“你我兄妹,何谈辛苦。”
薛允珩温声道,目光掠过她含笑的脸庞,又扫过门口那两道沉默挺拔的身影。
星辰和星瑞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没有存在感的泥塑。
可薛允珩知道,昨夜就是他们,在这暖阁之内,与他仅一门之隔,做出了那样悖逆人伦的事情。
而现在,他们却可以如此坦然地站在这里,以护卫的身份,听着他与昭颜谈论正经要事。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得了她的允许?因为她“需要”他们?
薛允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方持重的兄长姿态。
他今日来,本不只为了说这几句场面话。
他是要来“拉回正轨”的。
既然已决心不再做那个恪守礼教的兄长,那么有些界限,就该由他来打破。
“对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更加随意。
“前日我得了一本前朝的诗集孤本,里头有些注解颇为精妙,对你理解诗文或有助益。今日来得仓促,未带在身上。明日我让薛荣给你送过来,你若得空,不妨看看。”
林昭颜并未多想,只当是兄长的照拂,欣然应道。
“那便先谢过大哥哥了。我正愁有些诗赋的意境把握不住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薛允珩看着她清澈信赖的眼神,心底那簇邪火忽地窜高了几分。
就是这样的眼神。
全然的信任,毫无防备。
对他是如此,对星辰星瑞……是否也是如此?甚至更甚?
他几乎能想象,在她允许那两人近身时,眼神是否也会这般清澈,甚至染上别的、他未曾得见的迷离色彩?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
他必须做点什么,现在就要。
“说起来。”
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今日在国子监与祭酒、同窗们议事,谈及诗文抱负,不免有些感慨。有时觉得,寒窗苦读,所求不过立身行道,报效朝廷,光耀门楣。可这京城看似繁华,人心却如这天气一般,冷暖难测。能像此刻,与妹妹这般说几句家常话,反倒觉得最为舒心踏实。”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感慨是真,借题发挥也是真。
他将自己摆在一个需要慰藉的位置,不再是那个永远稳重可靠的兄长,而是一个也会感到疲惫的“男人”。
林昭颜果然怔了怔。
在她印象里,大哥哥薛允珩向来是情绪内敛的,何曾听过他发出这般?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关切。
“大哥哥近日学业是否太过辛劳?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京城虽大,咱们自家人在一处,总能相互照应的。”
“妹妹说得是。”
薛允珩转回头,目光深深地看向她。
“有时想找人说说话,却觉知音难觅。倒是妹妹这里……总能让人静下心来。”
昭颜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过于深邃的目光,低头去拨弄手炉上的锦套,轻声道。
“大哥哥若不嫌我这里简陋,随时过来坐坐便是。只是我见识浅薄,怕是解不了大哥哥的烦忧。”
“能说说话,已是很好。”
他又闲话几句,问了她备考的进度,叮嘱了些饮食起居的琐事,便起身告辞。
“年糕我带了,回去也让父亲尝尝。你早些歇息,别熬坏了眼睛。”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借着暮色与灯火的掩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明日,我让薛荣送书来。”
“大哥哥慢走。”
林昭颜送至暖阁门口,便停了步。
薛允珩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渐深的夜色中。
李管家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薛荣跟在后头。
直到走出院门,上了马车,薛允珩靠在车壁上,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掌心竟有些汗湿。
方才那番表演,他自己都觉有些陌生。
但那感觉……并不坏。
……
暖阁内,林昭颜却有些怔忡地坐回榻上。
春熙和夏露重新进来收拾茶盏。星辰星瑞依旧守在门边,沉默如山。
“小姐,大少爷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春熙心细,一边擦拭小几,一边小声嘀咕。
林昭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想着薛允珩方才的眼神和话语。
“或许……是近来备考辛劳吧。”
林昭颜沉吟片刻,轻声答道。
“国子监事务繁重,春闱在即,大哥哥又是心气高、对自己要求极严的性子,压力想必不小。”
春熙将年糕碟子归拢到托盘里,闻言点头。
“小姐说的是。大少爷自小便是这般,有什么心事都自己扛着,不肯轻易与人言。方才听他说话,是透着些倦意。”
夏露收拾着薛允珩用过的茶盏,也插话道。
“可不是么。不过大少爷向来稳重,想来自己能调节。小姐也不必太过挂心。”
不挂心?
林昭颜摇了摇头。
她怎能不挂心?
那是薛允珩,是她名义上的兄长,更是干娘薛夫人的亲生儿子。
干娘待她如亲生,这份恩情她铭刻于心。
如今薛允珩明显状态有异,她若视而不见,于心何安?于理何合?
更何况,春闱是何等大事?
干娘全部的心血和期望都系于大哥哥一身。
若因心事郁结、压力过大而影响了发挥,乃至损了身体……她不敢想下去。
“不行。”
林昭颜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坚定。
“大哥哥这般下去不行。就算是为了干娘,我也不能看着他独自硬撑,得找机会让他松快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