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袍褪下,只余中衣。
林昭颜在摇椅上重新坐下,星辰很自然地绕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掌落在她肩上,开始为她按摩。
力道恰到好处,揉开了白日里紧绷的筋肉。
星瑞则跪在她身前,将她的双脚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揉捏着脚底的穴位。
“主人今日走了不少路。”
他低声道。
“脚都有些肿了。”
林昭颜闭上眼,感受着两人的服侍。
星辰的手从肩膀按到背脊,星瑞的手从脚底按到小腿。
那些疲惫,在这温暖的触碰中一点点消散。
“星辰。”
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
“说点余杭的事吧。我想听。”
星辰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按摩着,声音低沉而温柔。
“说哪一件?是说主人八岁那年被大少爷的狗撵了,还是十岁偷酒喝,醉倒在荷花池边?”
林昭颜脸一红。
“就不能说点好的?”
星瑞笑了。
“那说主人十二岁生辰,亲手给我们兄弟俩绣了香囊?虽然……绣的是两只鸭子。”
“那是鸳鸯!”
林昭颜笑道。
“是是是,是鸳鸯。”
星辰也笑了,“我和星瑞宝贝似的戴了三年,直到线都磨破了才舍得收起来。”
林昭颜闭着眼,唇边却漾开一丝笑意。
十二岁那年的记忆,就这么随着星辰的话,在暖阁的炭火气里,慢慢晕染开来。
那时的余杭薛府,对她而言还是片需要小心探路的天地。
她名义上是夫人身边新提上来的小丫鬟,实则干的还是庭院洒扫的粗活。
大少爷薛允珩的院子在府邸东侧,清静幽深,她每日清晨都要去扫那条卵石小径。
第一次注意到他们,是个夏日的清晨。
露水还挂在竹叶上,她正低头清扫落叶,就听见朗朗的读书声从敞开的窗扉里传出来。
她悄悄抬眼,看见窗边坐着个少年。
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月白的书生袍,侧脸线条清俊,晨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着。
林昭颜当时就想,大少爷的伴读,生得可真好看。
像画里走出来的。
后来连着好几日,她扫到那边,总能看见他。
有时在读书,有时在临帖,还有一次,他支着下巴望着外头的竹子发呆,被她扫地的沙沙声惊动,抬眼看来。
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雨后的天空。
林昭颜慌忙低头,心跳得厉害。
再后来,她开始偷偷练刺绣。
姑姑说,想往上走,女红不能差。
她就在做完活计的午后,躲在后园那架凌霄花廊下,对着帕子一针一线地戳。
绣得最多的是简单的花草,偶尔也试着绣小动物,总是不像。
有一天,她又蹲在花廊下,对着块素绢发愁。
想绣只鸟,翅膀怎么都绣不好。
正懊恼着,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花廊外,正看着她手里的绣绷。
他今日换了件青色的衣衫,衬得肤色更白。
“这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
“羽毛的方向要顺着,针脚再密些。”
昭颜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
少年却笑了,那笑容很干净。
“我母亲擅绣,我看过些。”
他顿了顿,看着她手中歪歪扭扭的“鸟”,忽然道。
“你在练这个?”
林昭颜红着脸点头。
“绣得不好……”
“挺有耐性。”
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每日扫院子那个,是你吧?”
原来他注意到她了。
林昭颜心里莫名一甜,小声“嗯”了一下。
那日后,她再去扫地,总觉得那道窗后的目光会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时她鼓起勇气抬眼,能撞见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然后两人都飞快地别开脸。
其实那个时候,也并非是什么男女之情,只不过是觉得他生的好看,就觉得多想看几眼,每日看上几眼,心情就畅快许多。
后来。
她绣工渐渐有了点样子。
忽然有一天,她鬼使神差地,想绣个什么东西送给他。
选花样时想了很久,最后挑了最简单的祥云纹。
读书人,总要平步青云才好。
她绣得格外认真,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总算得了块还算能见人的帕子。
边缘用浅蓝丝线锁了边,一角绣了朵茉莉。
找了个他独自在院中树下看书的午后,她攥着帕子,心跳如鼓地走过去。
“公子。”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
“这个……给您。”
少年从书卷里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帕子,明显愣了一下。
他接过去,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又看了看那朵小小的茉莉,抬眼时,目光有些复杂。
“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问。
林昭颜脸更红了,低着头。
“就……谢谢公子那日指点。”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我弟弟也会喜欢的。”
弟弟?
林昭颜茫然抬头。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哥,夫人让你去前厅。”
话音戛然而止。
林昭颜转过头,整个人呆住了。
月洞门下站着另一个少年。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月白袍子,连看人时微微偏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刚来的这个,腰间系着条浅青色丝绦,而身边这个,系的是深蓝色。
两个人。
双生子。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系蓝丝绦的少年轻咳一声,对弟弟道。
“星瑞,过来。”
星瑞走过来,目光落在星辰手中的帕子上,又看向呆若木鸡的林昭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起来。
“原来是你。”
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她。
原来她这些日子以为的“一个人”,其实是两个人轮流出现在那扇窗后。
林昭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星辰却把帕子递给了星瑞。
“你看,绣得不错。”
星瑞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
“针脚匀称。”
他看向林昭颜,笑容温和。
“谢谢。我们都很喜欢。”
“我们”?林昭颜眨眨眼。
星辰从袖中取出另一块素帕,递给林昭颜。
“不能白收你的礼。这个给你,干净的。”
那是块质地很好的细棉帕子,一角用银线绣了个小小的“辰”字。
林昭颜愣愣地接过。
星瑞见状,也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雕刻成竹节形状的玉坠,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的。”
从那天起,她眼中的“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经常会来找她。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
“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星瑞笑而不答。
星辰则板着脸。
“院子扫干净些,夫人昨日夸这边最整洁。”
可耳根却有点红。
暖阁里,林昭颜从回忆中睁开眼。
眼前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星辰和星瑞。
一个在身后为她揉肩,一个在身前为她暖脚。
轮廓更深了,肩膀更宽了,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
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所以。”
她轻声开口,带着笑意。
“那个时候,你们兄弟俩是合计好了,轮流来‘指点’我?”
星辰按摩的手微微一顿。
星瑞抬起头,眼神温柔。
“主人现在才想明白?”
林昭颜失笑。
“我当时真的以为……是同一个人。”
“我们知道。”
星辰低声道。
“看主人每次偷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就知道了。”
“那帕子呢?”
她问。
“后来怎么样了?”
星辰沉默片刻,才道。
“我的那块,一直收在贴身荷包里。星瑞的那块……”
“我们一人一块,都收着了。”
林昭颜心里软成一片。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星瑞的手,又向后拍了拍星辰的手背。
“傻子。”
她说,声音有些哑。
“两个傻子。”
暖阁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渐渐的。
按摩变了味道。
星辰的手指从背脊滑到腰间,星瑞的手从小腿按到大腿。
触碰越来越暖昧,呼吸越来越近。
林昭颜没有阻止。
她睁开眼,看着跪在身前的星瑞。
他仰头望着她,眼神炽热而虔诚。
“星瑞。”她轻唤。
“主人。”
“吻我。”
星瑞浑身一震,随即缓缓起身,双手撑在摇椅扶手上,俯身吻上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试探,带着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