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颜落座后,并未急着开口,只抬眸静静看向宋绩,等着他说明来意。
宋绩却也不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赞道。
“好茶。汤色清亮,香气清雅,应是今春的明前龙井。林姑娘从江南来,果然备的都是家乡风味。”
“先生好眼力。”
林昭颜微笑。
“不过是些粗茶,怠慢贵客了。”
“姑娘过谦。”宋绩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打量,却又很快移开,语气自然地道,“说来惭愧,今日冒昧登门,实是因我家殿下吩咐。”
来了。
林昭颜指尖在手炉锦套上轻轻摩挲,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知晋王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
宋绩笑道。
“腊月里,殿下偶然得知薛允珩薛公子的妹妹入京,便记在心上。说来也巧,前几日殿下翻阅国子监呈上的诗文汇编,见薛公子又有新作,文采斐然,殿下读后颇为赞赏。又想起薛公子兄妹初到京城,年节下难免孤单,便命在下备些薄礼,送来给姑娘,权当是贺年之仪,也是殿下对青年才俊的一份看重。”
林昭颜心中清明,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这……殿下厚爱,实在令昭颜与兄长惶恐。兄长不过国子监一普通学子,何德何能,劳殿下如此挂心?”
“姑娘此言差矣。”
宋绩正色道。
“薛公子才学出众,品性端方,在国子监中素有清名。殿下常说,朝廷未来所系,正在这般青年才俊身上。殿下爱才,对薛公子多有留意,也是常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上。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姑娘笑纳。”
春熙上前接过,转呈给林昭颜。
林昭颜展开礼单,目光扫过。
礼单上的物件列得清楚:宫造点翠簪一对、上等徽墨两匣、宣纸十刀、苏绣帕子四条、新进的岭南香露两瓶、时兴的锦缎四匹。每一样都不算过分奢华,却样样精致实用,尤其是那宫造点翠簪和徽墨宣纸,显然是投她所好。
她合上礼单,抬眼看向宋绩,语气诚恳。
“殿下厚赐,昭颜愧不敢当。还请先生代为转达昭颜与兄长的感激之情。待兄长休沐归家,定当亲自往王府拜谢。”
宋绩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面上更温和几分。
“姑娘客气了。殿下说了,不过是年节下的一点心意,不必挂怀。薛公子学业要紧,不必专程为这等小事奔波。”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
“说来,姑娘入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适应京城气候?北地严寒,与江南大不相同。”
“劳先生挂心。”
林昭颜温声答道。
“初时确有些不适,如今已好些了。家中仆妇照料周到,炭火衣物都备得足,倒也不觉难熬。”
“那就好。”
宋绩点头。
“京城冬日漫长,姑娘还需多保重。说起来,开春后宫中选拔女官,姑娘可是要参选的?”
林昭颜心中警醒,面上却依旧平静。
“是。蒙张嬷嬷青眼,写了荐书。昭颜才疏学浅,能否入选尚未可知,只当尽力而为,不负嬷嬷与家中长辈期望。”
宋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
“张嬷嬷是宫中的老人了,德高望重。她既看重姑娘,姑娘必有过人之处。说来也巧,殿下对宫中旧人一向敬重,张嬷嬷当年在宫中时,殿下还曾蒙她照拂过一二。”
林昭颜心中微凛,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
“原来殿下与张嬷嬷还有这般渊源?”
“都是旧事了。”
宋绩摆摆手,似不愿多提,转而道。
“姑娘既得张嬷嬷举荐,想来对宫中规矩礼仪已熟稔于心。女官之路虽清贵,却也需谨慎勤勉。日后姑娘若入宫,有什么需要帮衬的,或许殿下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这话已近乎明示了。
林昭颜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直视宋绩,轻声道。
“先生此言,昭颜感怀于心。只是昭颜入京不久,见识浅薄,于宫中事务更是一无所知。如今只想专心准备选拔,余事……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
宋绩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姑娘心思纯澈,是好事。殿下常说,年轻人就该心无旁骛,专注正途。是在下多言了。”
他站起身,拱手道。
“礼已送到,话已带到,在下就不多叨扰了。雪天路滑,姑娘还请留步。”
林昭颜也起身还礼。
“先生慢走。李叔,代我送送宋先生。”
李管家应声上前。
宋绩又对林昭颜颔首致意,这才转身随着李管家出了前厅。
厅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声。
春熙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可算走了……这位宋先生,说话客客气气的,可我听着,总觉得字字都有深意。”
夏露也小声道。
“是呀,送个年礼,怎的还扯到宫中旧事、女官选拔上去了?小姐,晋王府这是……想拉拢您?”
昭颜走回主位坐下,指尖轻轻点着那份礼单,目光沉静。
刘婆子上前一步,低声道。
“小姐,老奴看,晋王府这是先递个枝头。礼送得巧,话也说得妙,既示了好,又没把话说死,留着余地呢。至于日后如何……端看小姐怎么选,也看薛家怎么应。”
“嬷嬷说得是。”
林昭颜轻声应道,目光落在礼单末尾那句“《女论语》珍本一册”上。
晋王李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对外,他是温雅贤德、兄弟和睦的完美皇子;对内呢?一个能把手伸到国子监诗文汇编、能查清她与张嬷嬷关系、能精准送出这份“投其所好”年礼的王爷,真的只是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么?
还有他特意提及的“与张嬷嬷的渊源”……
“春熙。”
林昭颜忽然开口。
“把这份礼单收好,和礼物一并登记入册。等大哥哥回来,我要与他细说此事。”
“是。”
“夏露,你去小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让赵嬷嬷添两个热乎的菜,吃好些,好御寒。”
夏露应声去了。
林昭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宋绩主仆三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垂花门外,只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她想起那日在水云阁,隔着竹帘与飘雪,那惊鸿一瞥的对视。
当时只当是错觉。
如今看来……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小姐。”
刘婆子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老奴多嘴一句。晋王府这般示好,咱们不能不应,也不能全应。礼要收得妥当,话要回得周全。至于日后……小姐还需与薛公子、林表少爷仔细商议才是。”
林昭颜转过身,看着刘婆子担忧的神色,轻轻握住她的手。
“嬷嬷放心,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
在这京城里,每一步都需谨慎。
晋王府的“好意”是蜜糖,也可能是砒霜。收下这份礼,意味着承认了这份“关系”;拒绝,则可能得罪一位权势煊赫的皇子。
如何在这夹缝中寻得平衡,如何既不得罪晋王,又不至于被绑上他的战车……这是她,也是薛家,需要仔细思量的问题。
“走吧,回暖阁。”
林昭颜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炭火该添了,茶也该续了。雪下得这么大,咱们……好好过个年。”
她转身走向厅门,春熙忙上前为她披好斗篷。
刘婆子推开厅门,风雪夹杂着寒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廊下,星辰与星瑞见林昭颜出来,二人齐齐躬身。
林昭颜朝他们略一点头,抬步走进纷扬的雪中。
油纸伞再次撑开,遮住头顶的天空。
手炉依旧温暖,熨帖着掌心。
只是心中那层淡淡的迷雾,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这京城的风雪,看来比她想象中,更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