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见状,忙上前接过空盏,笑道。
“茶凉了,奴婢给小姐换盏热的。夏露,炉子上的水该滚第二遍了,快去提来。”
夏露应声去了。
秋月和冬青也回过神来。冬青道:
“春熙姐姐,我去续些炭来,这炭盆烧得没先前旺了。”
秋月笑吟吟接口:
“那我去小茶房看看,还有没有新晒的橘子皮,掰些放进炭盆里,能去去浊气,添点清香。”
刘婆子也从脚踏上起身,拍了拍衣襟:
“老奴也该去厨房瞧瞧晚膳的食材了。今儿个天冷,正好有早上送来的新鲜羊肉,炖锅羊汤,配上小姐爱吃的芝麻烧饼,暖身又暖胃。”
春熙重新烫杯沏茶,夏露提着咕嘟冒汽的铜壶进来续水,冬青端着一小篓银霜炭轻手轻脚拨弄炭火,秋月则捏着几片干橘皮,小心搁在炭火边缘。淡淡的橘香很快混着茶香弥漫开来。
林昭颜安然倚着,看着她们忙碌,心里一派宁静。
她正要开口让春熙将那本看到一半的《女诫释义》拿来,外头院子里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李管家带着几分郑重的声音:
“小姐,前头有客到。”
暖阁内的说笑声和细碎动静瞬间静了下来。
林昭颜微微抬眸,心中第一反应是瑾瑜表哥或是大哥哥薛允珩来了。
她身子未动,只闲闲问了句:
“是表哥还是大哥哥?请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李管家却并未立刻回答,脚步声停在暖阁门外,隔着帘子,声音压得低了些:
“回小姐,不是表少爷,也不是大少爷。来人是……晋王府的人。”
“晋王府?”
林昭颜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春熙在旁边轻声嘀咕:
“晋王府?小姐,咱们和王府有来往吗?”
夏露也摇头:
“从未听过呀。”
林昭颜看向刘婆子:
“嬷嬷,你在京城日久,可曾听过这位晋王?”
刘婆子忙上前一步,低声回道:
“老奴倒是知道一些。晋王殿下是当今陛下的三皇子,生母是已故的端慧贵妃。今年应当才满二十。”
秋月眨了眨眼:
“二十?那岂不是很年轻?”
刘婆子点头:
“可不是么。听说殿下文武双全,模样也生得极俊朗,是京里有名的翩翩皇子。至今未曾娶正妃,连侍妾也未有,平日里不重美色,清心寡欲得很。”
冬青小声接话:
“听起来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刘婆子又道:
“外头都传,晋王殿下性情温雅,与诸位兄弟皆相处融洽,尤其是与太子殿下,虽非同母所出,却最为交好,常有人见他们一同骑马射猎、诗文唱和,真真是兄友弟恭,令人称羡。”
林昭颜听着,心中疑惑却不减。
一位如此完美且与东宫亲厚的皇子,其府上的人怎么会突然来到她这里?
她缓缓从摇椅上坐直身子,方才的闲适悄然收起。
“春熙,夏露,替我更衣。”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意味。
春熙夏露连忙应声。春熙一边往内间去取衣裳,一边小声对夏露说:
“可得仔细些,毕竟是王府的人,不能失了礼数。”
夏露点头,手上动作轻柔却利落,帮林昭颜将家常袍子褪下,低声道:
“小姐,您说晋王府突然来人,会是为什么呀?”
林昭颜摇头:
“我也想不透。”
秋月已捧来靶镜,冬青备好了梳篦首饰。林昭颜站在镜前,由着她们伺候,口中问道:
“嬷嬷,依你看,王府来人可能为何事?”
刘婆子一边理着斗篷风毛,一边沉吟:
“老奴琢磨着,无非几种可能。一是看在薛家面上,薛老爷是四品京官,大少爷是国子监俊才,表少爷是翰林清贵,王府或许想结个善缘。二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可能与小姐参选女官有关。张嬷嬷是太后跟前的人,她举荐您,这事儿若被有心人留意到,提前示好或观望,也是有的。”
林昭颜眸光微动:
“还有吗?”
刘婆子摇头:
“再深的,老奴可就猜不着了。总不至于是晋王殿下自个儿忽然想起咱们这儿吧?”
春熙抿嘴笑:
“嬷嬷说笑了,殿下那般人物,哪会知道咱们小姐。”
说话间,夏露已为林昭颜梳好一个简单的单螺髻,簪上素银嵌珍珠的簪子。春熙为她披上月白缎面斗篷,仔细系好带子。
暖阁门外,星辰与星瑞已无声靠近,二人身形挺拔,目光警醒。
林昭颜瞥了他们一眼,略一点头,随即扬声道:
“李管家。”
李管家应声掀帘进来。
“请客人前厅稍坐,奉上好茶。说我更衣后便到。”
“是,小姐。”
李管家退下后,林昭颜吩咐道:
“嬷嬷随我去前厅。春熙夏露跟着伺候。秋月冬青留着照看炭火。”
众人齐应。
她又对星辰星瑞道:
“你们随行至前厅外便可。”
“是,主人。”
一行人出了暖阁,沿回廊往前院去。细雪拂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林昭颜边走边低声问刘婆子:
“嬷嬷方才说,晋王殿下风评极好?”
刘婆子点头:
“外头都那么传。殿下待下宽和,才学出众,又重兄弟情谊,陛下也时常夸赞的。”
林昭颜静默片刻,轻声道:
“这般完美之人,反倒让人更不敢轻信了。”
刘婆子低声叹:
“小姐说的是。天家的事,面上瞧着越是和睦,底下越是难测。总之小姐待会儿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
春熙在后头小声对夏露说:
“我方才心还怦怦跳呢,一听是王府的人……”
夏露轻声回:
“谁不是呢。但看小姐这么镇定,咱们也别慌。”
说着已到垂花门前。前厅灯火通明,窗纸上透出暖黄光晕。
林昭颜驻足,微微吸了一口气,将斗篷帽子往后褪了褪,露出一张沉静清丽的脸。
细雪扑簌,春熙忙撑开一柄青竹柄的油纸伞,挡在林昭颜身前。
夏露手脚麻利地从暖阁里取出一个包着锦套的铜手炉,飞快塞进林昭颜手中,低声道。
“小姐,拿着暖暖手。”
林昭颜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走吧。”
她声音平静,抬步迈出暖阁的檐下。
刘婆子紧跟在侧,春熙小心撑着伞,尽量不让雪花飘到林昭颜身上。
夏露则提着裙摆,注意着脚下略湿滑的青砖路。
主仆几人穿过庭院,细雪落在伞面上。
沙沙作响。
“小姐,”春熙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您说晋王府的人……怎么会突然来咱们这儿?真真奇怪。”
夏露也蹙着眉。
“是呀,咱们小姐才来京城多久?满打满算不过月余。便是要结交,也该先往薛府递帖子,怎会直接找到仁寿坊来?”
刘婆子轻咳一声,示意两个丫鬟慎言,自己却压低声音对林昭颜道。
“小姐,老奴方才又细想了想。晋王殿下风评虽好,可天家的事……咱们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待会儿见了人,小姐只客客气气地应付着,探探来意便是。若问起选秀或女官的事,便推说尚未定论,一切听凭宫里安排。”
昭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透出灯火的垂花门上。
瑾瑜表哥……林昭颜心思微动。
表哥是翰林院修撰,常在宫中行走,对诸位皇子应当有所了解。
等过两日得空,或许该寻个由头问问。
思绪流转间,已到了前院。
星辰与星瑞如影随形,在离垂花门三步远处停下,分立于廊柱两侧,身形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李管家正候在垂花门前,见林昭颜来了,忙上前躬身道。
“小姐,人在前厅。来的是一位姓宋的先生,说是晋王府的幕僚,还有两名随从。”
“宋先生?”
林昭颜脚步微顿。
“可说了全名?”
“只说姓宋,单名一个绩字。”
李管家答道。
“瞧着四十出头,穿青布直裰,说话和气,但眼神极利落。老奴依小姐吩咐,已奉了上好的明前龙井。”
宋绩。
林昭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晋王的幕僚,亲自登门……这分量,可不算轻。
她定了定神,对李管家略一颔首。
“有劳李叔。我这就过去。”
前厅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
春熙收了伞,与夏露一起轻轻拂去林昭颜斗篷上沾的零星雪沫。
刘婆子则上前半步,替她推开了厅门。
厅内,一位青衫文士正端坐在客座上,手边茶盏冒着袅袅热气。
听见门响,他从容起身,目光迎向门口。
四目相对。
林昭颜第一眼便注意到此人的眼睛。
清明、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但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拱手作揖,姿态谦和却不卑不亢。
“在下宋绩,晋王府幕宾。冒雪前来,叨扰林姑娘了。”
“宋先生客气。”
林昭颜福身还礼,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
“先生请坐。”
春熙和夏露侍立在她身后两侧。
刘婆子则默默站到了厅门内侧,既能随时听候吩咐,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