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破晓，疏影轩内已是灯火通明。
林昭颜几乎一夜未眠。
她起身时，窗外还是一片浓重的墨蓝色，只有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春熙和夏露早已候在外间，听见动静便端着热水、帕子进来。
“小姐，时辰还早，您要不……再歇会儿？”
春熙看着林昭颜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道。
林昭颜摇摇头，掀被下床。
“睡不着了。早些准备吧。”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冬日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凛冽，却让人清醒。
庭院里，昨日那层薄雪已化了大半，只在背阴处还残留着些斑驳的白。
天色将明未明，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沉寂的深蓝里。
“行李都点过了？”
她转身问道。
“都点过了，小姐。”
夏露连忙回道。
“四季衣裳三十六箱，头面首饰四匣，书籍文具两箱，药材补品两箱，银两细软单独封存在一个樟木小箱里，由星辰亲自看管。路上应急的丸散、干粮、水囊、火石等物，都按单子分装在各辆马车的暗格里。随行人员的衣物行李也一并装车了。”
春熙补充道。
“车马一共八辆。小姐您坐最中间那辆，是府里最稳当的紫檀木马车，车轮包了厚牛皮，车里铺了三层锦褥，炭盆、暖炉、茶具一应俱全。前面两辆坐护卫和男仆，后面五辆载行李和女眷。护卫四人，都是老家将，身手好，路熟。婆子四人，丫鬟除了奴婢和夏露，夫人又拨了两个粗使的。再加上星辰星瑞兄弟……总共十六人。”
林昭颜静静听着，心中盘算。
十六人的队伍，八辆马车，在官道上不算扎眼，但也足以显示薛府的体面。
“辰时出发？”
她问。
“是，管家说辰时初刻吉时，在正门口。”
春熙道。
“夫人那边传话，让小姐用了早膳再过去，不必着急。”
林昭颜点点头。
梳洗，更衣。
今日她特意选了一身端庄却不失朝气的衣裳。
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纹的锦缎夹棉袄，配月白色百褶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绛紫色斗篷。
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耳上是一对简单的白玉坠子。
镜中人明眸皓齿，气度沉静。
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离愁，如何也掩不住。
早膳是鸡汤银丝面并几样精致小菜。
林昭颜勉强用了半碗，便搁了筷子。
“小姐，再吃些吧。”
夏露劝道。
“路上颠簸，怕是难得这样热乎顺口的。”
“用好了。”
林昭颜摆摆手，起身。
“去锦瑟院。”
天色已渐渐亮起来。
冬日清晨的光是冷的，淡金色的，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辉。
林昭颜带着春熙夏露，一路往锦瑟院去。
沿途遇到的仆役，见了她都停下脚步，恭敬行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舍，还有几分对这位即将远行的林姑娘命途的揣测。
锦瑟院正房里，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
薛林氏今日穿得格外郑重。
一身深紫色缠枝牡丹纹妆花缎袄裙，外罩石青色刻丝灰鼠披风，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福寿簪，耳上是对沉甸甸的东珠耳坠。
她端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
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有些僵硬。
常嬷嬷站在她身侧，也是一身整齐的深褐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林昭颜进来，薛林氏立刻起身，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
“颜儿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日略高，带着刻意的轻松。
“早膳可用好了？身上可暖和？这斗篷够不够厚？今日风大，我让人又备了一条狐皮围脖，待会儿上车前一定围上。”
一连串的问话，掩饰不住话语下的颤抖。
林昭颜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干娘放心，女儿都用好了，穿得也厚实。您看，手都是暖的。”
薛林氏摸了摸她的手，果然温热，才略略放心，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常嬷嬷端上热茶，是林昭颜最爱的桂花红枣茶，香气扑鼻。
“颜儿，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干娘不能随行，你务必万事小心。”
薛林氏握着她的手，开始絮絮叮嘱。
“路上行程，李管家已安排妥当，每日行多少里，在何处打尖住宿，都有定例。护卫们都是老成持重的，有事多与他们商议。”
“到了京城，张嬷嬷会派人来接应。住处是嬷嬷提前赁下的一处小院，虽不大，但清静安全，离皇宫也不远。你先在那里安顿，熟悉熟悉京城环境，待嬷嬷安排妥当，再递牌子进宫拜见。”
“宫里规矩大，人心复杂。嬷嬷教导的，你要牢牢记住。少说话，多观察，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看的不看。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既不可过于软弱让人轻视，也不可过于张扬惹人嫉恨。”
“银钱带足了，该打点的时候不要吝啬，但也要心中有数，莫要露了富。与人交往，留三分余地，切莫交浅言深。”
“身体最是要紧。京城气候干燥寒冷，比不得江南湿润。早晚添衣，饮食注意，带的药材补品记得按时用。若有不妥，立刻请大夫，万不可硬撑。”
“还有……”
她一句接一句，恨不能将几十年的人生经验、所有能想到的叮嘱，一口气全塞给女儿。
林昭颜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应“是”，眼眶却渐渐红了。
常嬷嬷在一旁，也忍不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末了，薛林氏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林昭颜手中。
“这里面，是五百两的银票，还有几颗金瓜子，另有一对赤金镯子，应急时或可换钱。”
她的声音哽咽了。
“干娘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往后……往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林昭颜握着那锦囊，只觉得有千钧重。
她起身，退后两步，郑重跪地，朝着薛林氏叩了三个头。
“干娘养育之恩，教诲之德，女儿永世不忘。此去京城，女儿定当谨记干娘教诲，小心行事，保全自身，不负干娘期望。干娘在家中，务必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女儿……女儿会常写信回来。”
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薛林氏再也忍不住，起身将她扶起，一把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的颜儿……我的颜儿啊……”
母女俩相拥而泣，久久不愿分开。
常嬷嬷在一旁悄悄抹泪，春熙夏露也红了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薛林氏才强忍着松开手，用帕子为林昭颜擦去眼泪，又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
“好了，不哭了。今日是你启程的好日子，该高高兴兴的。”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时辰差不多了，干娘送你出去。”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薛仲礼还有几个族中长辈，也来了。
“大嫂，颜儿今日启程，我等特来相送。”
薛仲礼开口道，语气沉稳。
“荐书身份文书皆已齐备，一路关防也已打点。此去京城，代表我薛氏门楣，望你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林昭颜再次敛衽行礼。
“谢二叔费心安排。侄女定当谨记二叔教诲，不负薛氏之名。”
薛林氏上前，拉着林昭颜的手，温声道。
“好孩子，此去千万保重。京城若有什么难处，可递信回来，你父亲在京中，或可相助。”
“谢母亲关怀。”
正说着，又有丫鬟来报。
“顾姑娘来了。”
顾缨穿着一身崭新的浅水绿棉裙，外罩同色斗篷，由赵嬷嬷陪着，怯生生地走进来。
她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
见了林昭颜，她快步上前，福身行礼。
“昭颜姐姐……”
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林昭颜扶住她，柔声道。
“阿缨妹妹，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听干娘和嬷嬷的话，按时吃药，好好将养。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
顾缨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哥哥…哥哥他…”
“你哥哥会平安的，你也要好好的。”
林昭颜为她擦去眼泪。
“等他在西北站稳脚跟，得了功名，咱们总有再见的一日。”
这时，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
“夫人，小姐，时辰到了，车马已在正门外候着。”
薛林氏深吸一口气，握住林昭颜的手。
“走，干娘送你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