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正门外,八辆马车依次排开。
最中间那辆紫檀木马车最为显眼,车身油亮,帘幕低垂,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精神抖擞。
十六名随行人员已各就各位。
四名护卫骑着高头大马,分别护在车队前后。
星辰星瑞兄弟穿着深蓝色劲装,腰佩短刀,站在马车旁。
春熙夏露和另外两个小丫鬟已上了后面一辆专供女眷乘坐的青绸马车。
四个粗使婆子坐在最后一辆车上。
行李都已捆扎妥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府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薛林氏、薛仲礼、顾缨等,还有府中好些管事、嬷嬷、丫鬟,都自发地来送行。
林昭颜被薛林氏搀扶着,一步步走下台阶。
冬日的晨风凛冽,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她站定,转身,望向身后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
朱漆大门,石狮威严,匾额上“薛府”两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里。
她在这里从乞丐变成丫鬟,从丫鬟变成小姐,从碧桃变成林昭颜。
这里有太多的人和物。
她有太多不舍。
但无论如何。
今日,她都要离开了。
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为了前程。
“颜儿。”
薛林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转过身,看见干娘眼中强忍的泪水。
“干娘……”
她轻声唤道,喉头哽咽。
“此去……一路顺风。”
薛林氏握紧她的手。
“到了京城,立刻写信回来。在宫里……万事小心。”
林昭颜用力点头:“女儿记住了。”
薛林氏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女儿。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瘦骨伶仃的小乞丐,到努力在府中站稳脚跟的小丫鬟,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眉目间自有丘壑的林姑娘。
实话说。
哪一个父母不盼着儿女承欢膝下,日日看着,便是最大的欢喜与满足?
薛林氏也不例外。
她何尝不想将颜儿留在身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她择一门稳妥的亲事,看她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那样,她便能时时见着她,听她说话,看她笑,那份为人母的牵挂与满足,便能日日得以慰藉。
可她的颜儿,终究是长大了。
孩子大了,便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路。
这些日子来,颜儿为着入宫这件事,付出了多少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眼里望着更高更远的地方。
那光芒,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无法也不忍去浇灭的。
即便有诸多的不舍。
薛林氏也只能将这些情绪,通通忍下。
孩子想要飞,想要去看看更广阔的天,便任由他们飞去。
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做的,便是替她打点好行装,为她扫清启程时力所能及的障碍,然后,在她身后,将家的门扉永远敞开。
“颜儿。”
薛林氏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却也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干娘知道,你此去,是奔着前程去的。宫里那条路,不易走。但既是你自己选的路,干娘信你,定能走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林昭颜的脸颊。
“可你也记住干娘一句话:无论你在外头飞得多高,多远,若是累了,倦了,或是……遇到了实在过不去的坎,觉得外头的风雨太大,混得不如意了……”
薛林氏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疼惜。
“你就回来。什么都别怕,什么都别想。回到余杭,回到薛府,干娘在这儿等着你。咱们不求那泼天的富贵,不求那人上的荣耀。即便做不成女官,即便在宫里只是待到岁数合适,便求个恩典出来。家里,永远有你的屋子,有你的饭吃。干娘这些年,也为你攒了些体己,足够你下半生安稳度日。”
她的目光慈爱而通透。
“颜儿,心里要踏实,要知道,你不是无根的浮萍。你姓林,是干娘认下的女儿,这薛府,永远是你的底气。有了这份底气,你才能心无挂碍,才能……走得更远。”
她望着干娘,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被最无私的爱意包裹后,满溢出来的动容。
“干娘……”
她哽咽着,再次深深福礼。
“女儿……女儿都记住了。家里的好,女儿一刻也不敢忘。女儿定会……定会好好的。”
薛仲礼上前一步,沉声道。
“上车吧,莫误了时辰。”
林昭颜再次向薛仲礼行礼,又对周围送行的众人福了福身。
“昭颜拜别各位。多谢多年照拂。”
众人纷纷还礼,不少丫鬟婆子已偷偷抹泪。
顾缨扑上来,紧紧抱住林昭颜。
“昭颜姐姐……我舍不得你……”
林昭颜的心一下子软了。
女孩儿家的情谊,有时候就是这样单纯而迅速。
不必经年累月的相处,不需共同经历多少风雨,往往只是一个善意的举动,一份真心的关怀,便能敲开心扉,建立起深厚的联结。
她与顾缨,便是如此。
满打满算,顾缨入府不过两三日。
可就是这短短的时间里,因为顾星河这一层无法言明却深深羁绊的关系,她们之间天然就多了一份亲近。
林昭颜知道,顾星河一定在妹妹面前提起过自己。
说了一些她的好话。
这让顾缨在未见她之前,便已对“昭颜姐姐”存了一份好奇与隐隐的好感。
而林昭颜自己呢?
因为那是师父珍之重之的妹妹,她便也拿出了十二分的真诚。
为她精心布置住处,挑选手边最好的玉簪相赠,事无巨细地叮嘱嬷嬷们好生照料,陪她说话,缓解她初来陌生环境的不安……
这些点点滴滴的善意,对一个心思敏感又渴望温暖的少女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直直地暖进了心窝里。
于是,短短几日,她们之间便生出了一种如同亲生姐妹般的温情。
顾缨在她面前,会不自觉地放松,会露出怯生生却又信赖的笑容。
而林昭颜看着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命运的女孩,心底那份怜惜,也悄然滋长。
此刻,离别在即。
这份才刚刚萌芽却已扎根的情谊,便化作了顾缨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和她紧紧攥住林昭颜衣袖微微发抖的手指。
思绪回转。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顾缨单薄的身子,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好妹妹,我也舍不得你。”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在顾缨耳边轻轻说道。
“但姐姐有必须要去的地方,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就像你哥哥要去西北一样。”
她感觉到怀中的女孩身体僵了一下,哭声稍缓,似乎在听。
“你在府里,要好好的。”
昭颜继续柔声叮嘱,指尖拂过顾缨有些散乱的鬓发。
“按时吃药,听干娘和嬷嬷的话,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得壮壮的。这样,等姐姐在京城站稳脚跟,等你哥哥在西北立下功劳,咱们总有再团聚的一天,是不是?”
顾缨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林昭颜肩头的衣料,传来微凉的湿意。
“我会……我会听话的。”
她哽咽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努力想看清林昭颜。
“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哥哥……哥哥他也要平安。我……我等着你们。”
“嗯,我答应你,也替你哥哥答应你。”
林昭颜为她擦去眼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心中更是不忍。
“阿缨也要答应姐姐,照顾好自己。等姐姐给你写信,你在府里若有什么趣事,或是学了什么新花样,也要写信告诉姐姐,好不好?”
“好……”
顾缨哭着应下,小手却仍紧紧抓着林昭颜的衣袖,不肯松开。
那依赖的模样,让周围看着的人无不动容。
薛林氏也偏过头,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林昭颜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顾缨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用力握了握。
“阿缨,勇敢些。”
她看着顾缨的眼睛,认真地说。
“姐姐走了。”
顾缨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林昭颜松开她,又看向站在薛林氏身后的常嬷嬷。
常嬷嬷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小姐,这里面是老奴做的几样点心,还有一罐桂花蜜,路上吃着解闷。您……千万保重。”
“谢嬷嬷。”
林昭颜接过。
她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要将这一切深深印在心底。
然后,她转身,走向马车。
星辰早已放下脚踏,星瑞掀开车帘。
林昭颜踩着脚踏,正要上车。
“等等!”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林昭颜回头。
只见碧莲匆匆从府门内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林昭颜面前,将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你。”
碧莲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缘故。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自己晒的陈皮。用来泡水喝,暖和。”
她语速极快,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林昭颜的眼睛。
林昭颜握着那尚有体温的布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谢谢碧莲姐姐。”
她轻声道。
“我会看的。你在府里……也要好好的。”
碧莲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跑回了人群里。
林昭颜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微微笑了笑。
终于,她踏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锦褥,炭盆烧得正旺,茶具、书籍、点心一应俱全。
春熙和夏露也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星辰合上车门,对车夫点了点头。
车夫扬起马鞭——
“驾!”
马蹄声起,车轮缓缓转动。
林昭颜掀开车窗帘,探出身去。
薛林氏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的披风,她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用力挥着手,脸上带着笑,眼泪却不断滑落。
顾缨哭成了泪人,被赵嬷嬷扶着。
常嬷嬷、碧莲、还有其他丫鬟婆子,都红着眼眶望着她。
府门渐远,人影渐小。
林昭颜一直望着,直到那座熟悉的府邸彻底消失在街角。
她才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打开了碧莲给的布包。
有一小包晒得干干的陈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林昭颜拿起一片陈皮,放在鼻尖轻嗅。
那熟悉的香气,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小丫鬟碧桃,碧莲总是和她争,抢着在夫人面前表现,抢着接轻省的活儿,抢着学新花样。
她们吵过,闹过,彼此看不顺眼。
可如今,她要走了,碧莲却送来这份心意。
也许,在这深宅大院里,所有的争斗,在离别面前,都化作了最质朴的牵挂。
马车出了余杭城,上了官道。
冬日的原野一片萧瑟,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轮廓模糊。
林昭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闪过。
还有这座城,这条街,这个家。
都渐渐远去了。
从此,她是林昭颜。
余杭林氏女,薛府干小姐,即将入宫参选的女子。
前路漫漫,风雨未卜。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爱她的人,也为了她自己。
马车一路向北。
车轮滚滚,载着她,驶向一个全新的天地。
而薛府,那些爱与牵绊,都化作她心底最深的烙印,陪着她,走向命运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