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颜站在抄手游廊下,抱着那只沉甸甸的木匣,望着初雪后略显萧瑟却也熟悉的庭院,准备转身回疏影轩。
“碧桃!”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林昭颜脚步一顿,心头微动。
这个声音,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她缓缓转过身。
游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穿着浅紫色棉袄、外罩青色比甲的丫鬟。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根简单的银簪,脸上已褪去了昔日的浮躁,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静,只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依旧带着林昭颜熟悉的锐利。
是碧莲。
林昭颜心中微微一动。
自她身份转变,搬入疏影轩,与碧莲的接触便少了许多。
最后一次正面冲突,似乎还是在谢府寿宴那日,碧莲为她出头,与别家丫鬟争执。
之后,两人同在锦瑟院当差,却是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她隐约知道碧莲似乎还在坚持着夜读,但具体如何,已不再关注。
此刻,在这即将离去的雪后庭院里,碧莲叫住了她。
碧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不妥,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嘴唇嗫嚅了一下,改口道。
“……林小姐。”
林昭颜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过往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碧莲和红梅不同。
红梅是表面上憨厚,内里却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出卖她,投向二叔母。
而碧莲……碧莲的坏,是摆在明面上的。
她嘴巴毒,心眼小,爱攀比,会因为嫉妒而说酸话,会因为争强而处处针对。
但她的“坏”,似乎也仅止于此。
她会在谢府丫鬟围攻自己时,不管不顾地冲上来维护“薛府的体面”和“自己人”。
她会在背地里嘲笑红梅读书无用,自己却偷偷在深夜用功。
她看似市侩现实,却又执着地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那份不甘心。
复杂,却也真实。
碧莲叫住她,绝不是仅仅为了改个称呼。
“碧莲姐姐。”
林昭颜声音平静。
“有什么事吗?”
碧莲似乎没料到她还会这样叫自己,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才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林昭颜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目光在林昭颜身上那件月白斗篷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了她怀中那个精致的木匣上。
“听说……你明日就要走了?”
碧莲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林昭颜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雪后的寒风穿过庭院,吹起两人衣角和发丝。
碧莲似乎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坎肩的边缘。
“那个……”
她终于又开口,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昭颜。
“我…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可能…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
雪后的空气清冷,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
“林小姐。”
碧莲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大概觉得我这个人,嘴巴坏,心眼小,以前没少跟你过不去,在背后说你闲话,还总跟你争。是,我以前是看你不顺眼。凭什么你就能得夫人青眼,能跟着张嬷嬷学规矩,能去谢府露脸,还能被夫人认作干女儿?我不服气。”
“过去…过去那些事,拌嘴吵架,争强好胜,甚至…都过去了。我碧莲不是糊涂到底的人,有些事,是我错了,我认。”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昭颜,声音里带上了不肯服输的劲头。
“但我也不全是靠嘴皮子和歪心思走到今天的。夫人当初罚我,我认。你说我背后用功,是,我是用了功。红梅她……她是憨,后来做了糊涂事,我瞧不起她那样。但我瞧得起肯下苦功的人,哪怕这人是我的对头。”
林昭颜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她想起了那个雷雨夜,昏黄灯光下碧莲专注的侧影。
碧莲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的。我还在上夜读班。嬷嬷教什么,我就学什么。看不懂的,我就硬记,记不住的,我就一遍遍抄。我知道,在你眼里,或许觉得可笑,一个丫鬟,识几个字有什么用?就像我当初嘲笑红梅一样。”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亮得惊人。
“可我就是想学!我不想一辈子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只知道眼前这点针头线脑、灶台炕头的琐事!我不想以后配了人,生了孩子,连给孩子起个像样的名字都想不出来,连封家信都得求人念!我更不想……永远都只能仰着头,看你们这些‘小姐’、‘夫人’谈诗论画,而自己像个聋子、哑巴一样,什么也听不懂,插不上嘴!”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是,我是丫鬟。丫鬟的命,似乎生来就定了。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丫鬟就不能多懂点东西?凭什么丫鬟就不能心里有点别的念想?哪怕这念想,在别人看来,就跟谢府宴席上我想给老夫人布菜一样,是痴心妄想,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要去的地方,天高地阔,但也龙潭虎穴。”
碧莲的声音带着关切。
“我比不上你,没那个运道,也没那个胆子。但在这府里,我也不会就一辈子只做个端茶递水的。”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有些灼人。
“往后……说不定哪天,我也能挣出点不一样的名堂来。”
她盯着林昭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林昭颜,你选了入宫那条路,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染上别扭的关切。
“但既然选了,你就得走下去,走得比别人都好!因为……因为……”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脸憋得更红了些,最终,像是豁出去一般,飞快地说道。
“因为我不希望你以后混得不好!我碧莲虽然嘴巴坏,虽然跟你不对付,但……但我好歹也是薛府出来的人!你是我……是我曾经‘斗’过的人!你要是混得不好,灰溜溜地回来了,或者干脆在外面……没了消息,那岂不是显得我以前跟你争,跟你斗,都很没眼光,很没意思?”
这番话,听起来依旧带着刺,带着挑战的意味,可林昭颜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东西。
林昭颜看着碧莲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褪去浮华后显得清晰坚定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温热的了然。
过去的一切。
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场初雪洗净,露出了底下真实坚韧的脉络。
她忽然轻轻笑了。
“碧莲姐姐。谢谢你能来跟我说这些。”
她顿了顿,语气真诚。
“你有这份心气,很好。夜读班是好去处,多学些东西,总是自己的。府里也好,外面也罢,女子立世不易,多一份本事,就多一分底气。我信你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看着碧莲微微怔住的表情,继续道。
“至于我…此去前程未卜,但我会记住你的话。不会懈怠,也会尽力…不让你有机会瞧不上。”
碧莲听着她的话,眼圈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她迅速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略带倔强的神情。
“哼,记住就好。”
她摆了摆手,语气又带上了点熟悉的冲劲。
“行了,话就说这么多。你快回去吧,雪虽然停了,天还冷着呢。我也该去夫人那边看看有没有吩咐了。”
说完,她不再看林昭颜,转身,沿着游廊快步离开。
背影挺直,脚步匆匆,仿佛刚才那番带着温度的“狠话”只是随口一说。
林昭颜站在原地,望着碧莲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廊柱之后。
红梅的背叛曾让她心寒,碧莲的争斗曾让她疲惫。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在这深深宅院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有各自的欲望与挣扎,有光明也有阴影。
碧莲或许嘴毒心硬,也曾行差踏错,但她骨子里那份想要凭自己挣一份前程的劲头,又何尝不是一种真实?
而她自己,即将带着这些复杂却鲜活的记忆离去。
雪后初霁,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照在庭院残留的雪沫上,晶莹闪烁。
林昭颜收回目光,抱紧木匣,转身,朝着疏影轩的方向,踏着湿润微光的青石板路,稳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