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里的闲话还没散尽,更大的祸事就来了。
腊月二十二,小年头一天。倪丽华一早起来,跟曹山林说要进县城买年货。今年家里攒了几张好皮子,能卖点钱,她想给姐姐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再给姐夫买条好烟。
“路上小心。”倪丽珍从灶间探出头,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别贪黑。”
倪丽华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黑虎追到门口,冲她叫了两声,被她喝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没回来。
晌午的时候,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倪丽珍在屋里蒸豆包。一个半大小子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地喊:“山林叔!山林叔!门口有个人,说是有信要给你!”
曹山林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门口站着个生脸汉子,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缩着脖子,嘴里叼着根烟。他看见曹山林,把烟头扔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你是曹山林?”
“我是。”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汉子说完,转身就走。
曹山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曹山林,你妹妹在我们手上。想让她活着回去,拿五百块钱来。明天晌午,老秃顶子山脚下的破庙,一个人来,不许报警。敢耍花样,你就等着收尸。”
纸上没留名,但曹山林认得那字——不是倪丽华的字。他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曹山林把纸递给她。倪丽珍看完,腿一软,靠在门框上,脸白得像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哭出声来:“丽华……丽华让人绑了……”
曹山林没说话,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猎枪,开始擦。枪管擦得锃亮,枪机上油,火药装足,铁砂装满。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刀锋雪亮。
倪丽珍跟进来,哭着说:“你干啥?你要干啥?”
“进山。”曹山林说。
“他们说了,让你一个人去,不许报警。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倪丽珍拉住他的胳膊,“山林,咱报警吧,让派出所的人去。”
“报警来不及了。”曹山林把她的手掰开,“明天晌午,就剩不到一天了。”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倪丽珍又拉住他,“他们有好几个人,你一个人,咋打得过?”
曹山林没说话,把猎刀别在腰后,又把猎枪背在身上。他走到灶间,蹲下,摸了摸黑豹的头,又摸了摸青风、白雪、黑虎。
“黑豹,你留下看家。”他说,“青风、白雪、黑虎,跟我走。”
三只狗像是听懂了,站起来,尾巴摇着,眼睛亮晶晶的。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哭着喊:“山林!你不能去!你要是出了事,我和林海咋办?”
曹山林转过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摸了摸她的脸。“丽珍,你信我。”
倪丽珍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曹山林带着三只狗出了门。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屯子就往老秃顶子方向走。雪很深,他绑了雪踏子,走得轻快了些。三只狗跑在前面,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在叫。曹山林放慢了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借着火柴的光又看了一遍。
“老秃顶子山脚下的破庙。”他心里默念着那个地方。那是座废弃的山神庙,年久失修,墙都塌了半边,他以前打猎时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
他加快了脚步。三只狗跟在后面,一声不叫。
半夜的时候,他到了老秃顶子山脚下。远远地看见了那座破庙,黑黢黢地蹲在山坡上,像个伏地的野兽。庙里没有灯,但有人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曹山林让三只狗蹲下,自己悄悄摸过去。他趴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到离破庙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庙里点着一堆火,火光从破墙的缝隙里透出来。他透过缝隙往里看,看见了五个人。三个坐在地上喝酒,两个躺在干草堆上睡觉。倪丽华被绑在柱子上,嘴上塞着块破布,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曹山林数了数,五个人,三个醒着,两个睡着。他认识其中两个——孙大棒子,还有他的狐朋狗友刘三。
他心里有了数。
悄悄退回去,把三只狗叫过来。他蹲下,指着破庙,低声说:“青风,你从左边绕过去。白雪,你从右边。黑虎,你跟我。等会儿我叫,你们就冲进去,咬人,别咬那个绑着的。”
三只狗像是听懂了,青风和白雪悄没声地散开了。黑虎蹲在他脚边,眼睛盯着破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曹山林把猎枪端在手里,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破庙摸。摸到墙根下,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破门。
“都别动!”
庙里的人吓了一跳。孙大棒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身边的猎枪。曹山林一枪托砸在他手上,他惨叫一声,缩回手去。
刘三和另一个混混想跑,黑虎扑上去,一口咬住刘三的小腿。刘三疼得在地上打滚,黑虎就是不松口。
青风和白雪从两边冲进来,咬住那两个睡觉的混混。庙里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哭。
曹山林走到柱子跟前,用刀割断倪丽华身上的绳子。倪丽华睁开眼睛,看见他,眼泪哗哗地流。
“姐夫……”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曹山林把她嘴里的破布拽出来,扶她站起来。“能走吗?”
倪丽华点点头,腿软,站不稳。
曹山林把她背在身上,对三只狗喊了一声:“走!”
出了破庙,他背着倪丽华往山下走。三只狗跟在后面,黑虎嘴里还叼着一块从刘三腿上撕下来的布。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声枪响。曹山林回头一看,孙大棒子从庙里追出来了,手里端着枪,正朝这边瞄准。
“趴下!”曹山林喊了一声,把倪丽华放在地上,自己趴在她身上。
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旁边的树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曹山林从背上取下猎枪,趴在雪地里,瞄准。孙大棒子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曹山林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雪地上炸开一个坑。
曹山林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孙大棒子的枪上,枪被震飞了,孙大棒子的手被震得鲜血直流。他惨叫一声,蹲在地上,抱着手。
曹山林站起来,把倪丽华又背在身上,继续往山下走。
这回没人追了。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
倪丽珍一直没睡,坐在炕上等着。听见狗叫,她赶紧跑出来。看见曹山林背着倪丽华回来,她腿一软,跪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
曹山林把倪丽华放到炕上。倪丽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被绳子勒出两道青紫的印子。倪丽珍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曹山林说,“没事了。”
倪丽华靠在姐姐怀里,眼泪一直流,说不出话。
曹山林坐到炕上,把猎枪放在一边,长长地舒了口气。三只狗趴在灶间,累得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天亮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是倪丽珍让铁柱去报的警。警察问曹山林事情的经过,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警察又去了老秃顶子,把孙大棒子和刘三他们抓了。五个人,一个不少。孙大棒子手上还缠着布条,血把布条都浸透了。
老孙头听说儿子被抓了,跑到曹山林家,跪在院子里磕头。
“山林,山林,你饶了他吧!他年轻不懂事,你大人大量,饶了他这一回!”
曹山林把他扶起来,说:“老孙叔,不是我不饶他。他绑了我妹妹,这是犯法的事,得由派出所处理。”
老孙头哭得瘫在地上,被人扶走了。
倪丽华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躺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倪丽珍守着她,给她喂水,给她擦脸,跟她说说话。她也不应,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第三天,倪丽华突然坐起来,抱着姐姐,哭了。
“姐,我以为我回不来了。”她哭着说。
倪丽珍搂着她,也哭:“回来了,回来了。”
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姐妹俩,眼睛也红了。
过了几天,倪丽华能下地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灶间看那三只狗。青风、白雪、黑虎围着她转,舔她的手,摇着尾巴。
“姐夫,”她说,“那天要不是黑虎,刘三就跑了。”
曹山林点点头:“黑虎是好狗。”
倪丽华蹲下,摸着黑虎的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从那以后,倪丽华再也不一个人出门了。每次进县城,要么让曹山林陪着,要么让铁柱跟着。倪丽珍也不让她一个人进山了,说啥都不行。
曹山林知道,妹妹是被吓怕了。他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不能再让家人受这样的惊吓。
窗外,月亮又圆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熟睡的倪丽华和倪丽珍,心里想,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往后,还有更多的关要过。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