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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大公狍子分了肉之后,曹山林在屯里的名声更响了。走在路上,谁见了都要喊一声“山林哥”,小孩子远远看见他就喊“打猎的来了”,就连屯子里的狗见了他都摇尾巴。可名声这东西,有好就有坏。你好了,有人替你高兴;你好了,也有人心里不痛快。

最先不痛快的,是老孙头的儿子孙大棒子。

孙大棒子大名叫孙建国,今年二十七八,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跟他爹老孙头完全两个样。老孙头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见了谁都点头哈腰,孙大棒子却跟他爹反着来,在屯子里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

前几年他跟着几个混混去县城混,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又回来了。回来也不好好种地,整天在屯子里晃悠,东家串西家,喝酒打牌,偷鸡摸狗,屯里人见了都躲着走。

曹山林分肉那天,孙大棒子不在家。等他回来,听说曹山林给各家各户都分了肉,唯独没给他家送——其实是送了,老孙头拎回去的,孙大棒子不知道。他以为曹山林瞧不起他,心里就记恨上了。

那天傍晚,孙大棒子喝了几两酒,脸红脖子粗地坐在自家院子里,越想越气。他站起来,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骂道:“曹山林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会打几只破狍子吗?有啥了不起的!”

老孙头在屋里听见了,赶紧跑出来:“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不好!”

“听见咋了?”孙大棒子瞪着眼,“我还怕他?他曹山林再能耐,也就是个外地来的知青!咱这屯子,还轮不到他充老大!”

老孙头气得直哆嗦,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你给我闭嘴!人家山林哪点对不起咱家了?你蹲笆篱子那几年,要不是人家帮衬着,咱家早饿死了!”

孙大棒子被他爹骂得没话说,哼了一声,进屋去了。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二天,孙大棒子去找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喝酒。一个叫刘三,一个叫赵四,都是屯子里的闲汉,整天无所事事。三个人坐在刘三家炕上,喝着小酒,啃着鸡爪子,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曹山林。

“你们说,曹山林那几头狍子是咋打的?”孙大棒子眯着眼问。

刘三说:“人家有枪,有狗,咱比不了。”

孙大棒子哼了一声:“有枪有啥了不起?我要是有枪,我也能打。”

赵四说:“可不是嘛。他那三条狗,听说是从韩把头那儿弄来的,纯种‘雪里站’,一条值好几百块呢。”

“几百块?”孙大棒子眼睛一亮,“那三条狗,值一千多?”

“不止。”刘三说,“韩把头的狗,有钱都买不到。”

孙大棒子不说话了,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那以后,屯子里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

先是在井台边上。几个婆娘去打水,一边等水一边唠嗑。孙大棒子的媳妇翠花也在,她是个嘴碎的,说话不把门。

“你们说,曹山林家那日子,咋就过得那么好呢?”翠花一边摇辘轳一边说,“又是盖新房,又是买狗,又是分肉的。咱屯子谁家比得上?”

另一个婆娘说:“人家有本事呗。进山打猎,那是拿命换的。”

翠花撇撇嘴:“拿命换?谁知道呢。我听人说,他那几条狗,是白从韩把头那儿拿的,一分钱没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几个婆娘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翠花又说:“还有啊,他那个小姨子倪丽华,天天跟他进山,孤男寡女的,谁知道……”

“翠花!”一个年纪大点的婆娘打断她,“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倪丽华是跟他学打猎,清清白白的。”

翠花哼了一声,挑起水桶走了。

这话传到了倪丽珍耳朵里,是隔壁王婶告诉她的。

那天下午,王婶来串门,拉着倪丽珍的手,犹豫了半天,才说:“丽珍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倪丽珍说:“王婶,您说。”

王婶把井台边的事学了一遍。倪丽珍听完,脸一下子白了。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鞋底子。

王婶走了以后,倪丽珍坐在炕上,半天没动。她想哭,又觉得不该哭。她知道妹妹的清白,也知道丈夫的为人。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晚上曹山林回来,看见倪丽珍脸色不对,问她咋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曹山林不信,又问倪丽华。倪丽华也不知道,说下午还好好的。

倪丽珍憋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早上,她去井台打水,正好碰上翠花也在。翠花看见她,阴阳怪气地说:“哟,丽珍来了?你家山林又进山了?”

倪丽珍没理她,低头打水。

翠花又说:“你家丽华也跟着去了?啧啧,这兄妹俩,感情真好。”

倪丽珍抬起头,盯着翠花:“你这话啥意思?”

翠花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嘴硬:“没啥意思,就是随便说说。”

倪丽珍放下水桶,走到翠花跟前:“你说我妹妹跟我丈夫,你有啥证据?”

翠花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倪丽珍逼问。

翠花说不出来了。

倪丽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挑起水桶走了。她走得很快,水桶里的水洒了一路,她也不管。

回到家,她把水桶往地上一顿,坐在炕上,眼泪哗哗地流。

倪丽华从厢房跑过来,看见姐姐哭了,吓了一跳:“姐,你咋了?”

倪丽珍一把拉住妹妹的手,哭着说:“丽华,姐对不住你……”

倪丽华更慌了:“姐,你说啥呢?你到底咋了?”

倪丽珍把事情说了一遍。倪丽华听完,脸也白了。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倪丽华站起来,说:“姐,我去找翠花。”

“你去找她干啥?”倪丽珍拉住她。

“我去问问她,凭啥乱嚼舌头!”

“你别去。”倪丽珍摇摇头,“你去了,人家更要说。”

倪丽华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曹山林回来,看见姐妹俩脸色都不对,知道出事了。这回他没问倪丽珍,直接问倪丽华。

倪丽华低着头,把井台边的事说了。

曹山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生气,也没发火,只是说:“我知道了。”

倪丽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姐夫,你……你不生气?”

曹山林说:“生气有用吗?嘴长在人家身上,爱咋说咋说。”

倪丽华低下头,不说话了。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灶间,把三只狗喂了。然后回来,坐到炕上,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倪丽珍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丈夫心里不好受,他只是不说。

过了几天,曹山林去井台打水,正好碰上孙大棒子。孙大棒子看见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曹山林也没理他,低头打水。

孙大棒子站在旁边,突然说:“曹山林,你那几条狗,挺值钱吧?”

曹山林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说啥?”

孙大棒子嘿嘿笑:“没啥,就是问问。听说你从韩把头那儿白拿的?这好事,咋不叫上我呢?”

曹山林放下水桶,盯着孙大棒子:“孙建国,你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孙大棒子被他盯着,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嘴:“我说啥了?我就是问问。”

曹山林没再理他,挑起水桶走了。

回到家,他把水倒进水缸里,坐到炕上,对倪丽珍说:“丽珍,往后你别去井台打水了。让丽华去,或者我去。”

倪丽珍点点头,没说话。

从那天起,曹山林家跟孙大棒子家就再也没来往过。老孙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见了曹山林都不好意思抬头。

曹山林倒是没往心里去。他知道,这人啊,穷的时候,谁都瞧不起你;富的时候,谁都眼红你。这是世道,躲不开,也避不了。

他唯一担心的,是倪丽珍。

倪丽珍自从听了那些闲话,就再也没笑过。她天天闷在家里,除了做饭洗衣,就是纳鞋底子。话也少了,跟倪丽华也不怎么说了。

倪丽华急得不行,跟曹山林说:“姐夫,你劝劝姐吧,她这样下去不行。”

曹山林说:“你姐的脾气我知道,劝没用。得她自己想开。”

倪丽华叹了口气。

有一天晚上,曹山林打完猎回来,带了一只野鸡。他把野鸡收拾干净,让倪丽珍炖了。

倪丽珍炖了一锅鸡汤,放了蘑菇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

曹山林喝了一碗汤,放下碗,看着倪丽珍说:“丽珍,咱家的日子,是咱自己过出来的。别人说啥,跟咱没关系。”

倪丽珍低着头,不说话。

曹山林又说:“你信我,信丽华,就行了。别人的嘴,咱管不住。”

倪丽珍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了。

倪丽华在旁边说:“姐,姐夫说得对。咱自己心里没鬼,怕啥?”

倪丽珍看看丈夫,又看看妹妹,终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倪丽珍慢慢又有了笑脸。虽然偶尔还会想起那些闲话,但不再往心里去了。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