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把头那儿回来之后,曹山林心里就一直惦记着一件事——狗。
那天的经历让他想明白了,光靠黑豹一条狗,进山太危险。黑豹是好狗,忠心,机灵,有胆量。但它老了,跑不动了,真遇到大家伙,它挡不住。他需要更多的狗,年轻的狗,有劲的狗,能帮他围猎的狗。
韩把头就是养狗的行家。那天在窝棚里,曹山林看见他院子里拴着七八条狗,条条膘肥体壮,毛色发亮,一看就是好品种。其中有一条青背公狗,肩高能到他腰,浑身的毛青灰色,四腿雪白,眼睛又圆又亮,蹲在那里像头小牛犊子。
“韩叔,您这狗真好。”他当时忍不住夸了一句。
韩把头笑了:“好啥好,就剩这几条了。早些年,我养过一窝‘雪里站’,那才叫好狗。跟人走一辈子,死了都不离不弃。”
曹山林听老耿叔说过“雪里站”。那是东北猎犬里最名贵的品种,毛色青灰,四蹄雪白,能跑能咬,对主人忠心耿耿。可惜这些年越来越少见了,想找一条纯种的都难。
“韩叔,您那窝‘雪里站’还有后没?”他问。
韩把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曹山林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故事,有舍不得,也有试探。
回家之后,他把这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挺着肚子坐在炕上,一边纳鞋底子一边听。听完,她停下针线,说:“你想去掏弄他的狗崽?”
曹山林点点头:“韩把头年纪大了,养不了那么多狗。他那窝‘雪里站’要是还有后,匀给我一两只,往后进山就多了帮手。”
倪丽珍想了想,说:“那就去。人家救了你的命,你空着手去不合适。带点东西。”
“带啥?”
“家里还有几块狍子皮,你挑两张好的带着。再拿两瓶酒,你不是还存着两瓶‘北大仓’吗?”
曹山林舍不得那两瓶酒,那是去年过年铁柱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但媳妇说得对,求人办事,不能空手。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把两张最好的狍子皮用麻绳捆好,又把两瓶酒用旧报纸包了,揣在怀里。黑豹要跟着,他没带——去求人,带条老狗去不太好看。
到了韩把头的窝棚,已经是晌午了。韩把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曹山林来了,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曹山林把狍子皮和酒放在院墙根下,说:“韩叔,上次的事还没谢您。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韩把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皮子和酒,没客气,也没推辞,只是点点头:“进屋说话。”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个炕,一张桌,两把椅子,灶台上一口铁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曹山林闻了闻,是野猪肉,香得很。
韩把头给他倒了碗茶,坐到炕上,抽着旱烟,也不说话。
曹山林喝了两口茶,开口了:“韩叔,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说。”
“我想掏弄几只狗崽。您那窝‘雪里站’,要是还有后,匀给我几只。多少钱,您开价。”
韩把头没接话,抽着烟,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雪里站’是啥狗吗?”
曹山林说:“知道。东北猎犬里最好的品种,能跑能咬,对主人忠心。”
韩把头摇摇头:“光知道这些不够。‘雪里站’不是一般的狗,它认主。你养它,它认你。它认了你,这辈子就跟着你,死了都不离开。你要是对它不好,它宁可饿死也不吃你给的食。”
曹山林没说话。
韩把头又说:“我这窝‘雪里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爷爷的爷爷,就是从关内闯关东的时候带着这窝狗来的。一百多年了,就没断过。你要养,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能打,不能骂,更不能杀。”韩把头伸出三根手指,“第二,喂它吃肉,不能喂泔水。第三,死了要埋,不能扔。”
曹山林点点头:“韩叔,我答应您。”
韩把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刀子似的,要把他从头到脚剖开看个明白。曹山林没躲,就那么让他看。
“行。”韩把头站起来,“跟我来。”
他领着曹山林出了屋,走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一个用木板搭的狗窝,窝门口拴着一条黄毛母狗,肚子鼓鼓的,正趴在一堆干草上。
“这是‘黄风’,‘雪里站’的后代。”韩把头蹲下,摸了摸母狗的头,“怀了,快生了。一窝少说五六只。”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那条母狗。毛色黄中带青,四蹄雪白,耳朵半耷拉着,眼睛又圆又亮。它看着曹山林,没有叫,只是摇了摇尾巴。
“脾气好。”曹山林说。
韩把头点点头:“这条狗性子温,不咬人,但进山咬野猪从来不怕。”
他又领着曹山林走到院子前头,指着拴在木桩上的那条青背公狗:“这是‘青风’,‘黄风’的配种狗。‘雪里站’的纯种,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条了。”
曹山林看着那条青背公狗,它蹲在那里,威风凛凛,像头小牛犊子。它看了曹山林一眼,又转过头去,不理他。
韩把头笑了:“它还认生。”
曹山林在韩把头的窝棚里待了整整一天。
韩把头没再提狗崽的事,而是让他帮忙劈柴。院墙根下堆着一人多高的木柈子,全是胳膊粗的桦木,劈起来费劲。曹山林二话没说,脱了棉袄,抡起斧头就开始劈。
一上午,劈了半垛。韩把头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只是偶尔说一句“这棵劈大点”或者“这棵劈小点”。曹山林照他说的做,一句怨言没有。
中午,韩把头炖的那锅野猪肉好了。两个人坐在炕上,就着肉喝酒。曹山林带来的那两瓶“北大仓”打开了一瓶,倒了两碗。
酒过三巡,韩把头的话多起来了。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怎么带着狗在大顶子山追野猪,怎么在月亮泡子打水獭,怎么在黑瞎子沟跟熊对峙。曹山林听着,不时插几句,说的都是打猎的事。
韩把头听他说了几句,眼睛亮了:“你打过熊?”
曹山林点点头:“打过几头。”
“咋打的?”
曹山林把那次在黑瞎子沟用烟熏熊的事说了。韩把头听完,拍了一下大腿:“好!这才是猎人!”
他又问:“你打过野猪王吗?”
曹山林把那次遇到野猪王的事说了,说那野猪多大,獠牙多长,怎么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悬崖边上把它打死的。
韩把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老耿头没看错人。你这徒弟,他收对了。”
两个人喝到太阳偏西,一瓶酒见了底。韩把头的脸喝得通红,话也更多了。他拉着曹山林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山林,我跟你说,狗这玩意儿,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也记着。我这辈子,养了半辈子狗,没亏待过一条。所以我老了,还有狗陪着。”
曹山林点点头。
韩把头又说:“那窝狗崽,我给你留着。等断了奶,你来抱。不要钱,白给你。但你得记住你答应我的三条。”
曹山林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韩叔,我记住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倪丽珍还等着他,看见他一身酒气,皱着眉头说:“喝了多少?”
“不多,就一瓶。”曹山林坐到炕上,嘿嘿笑。
倪丽珍给他倒了碗热水,问:“狗崽的事咋样了?”
曹山林说:“成了。等断了奶,我去抱。三只,不要钱。”
倪丽珍愣了:“不要钱?人家为啥白给你?”
曹山林把韩把头说的话学了一遍。倪丽珍听完,眼圈红了:“这老韩叔,是个重情义的人。”
曹山林点点头。
从那天起,曹山林隔三差五就往韩把头的窝棚跑。有时候带点狍子肉,有时候带点野鸡,有时候啥也不带,就帮着劈柴、挑水、修狗窝。
韩把头也不跟他客气,该使唤使唤,该骂骂。
有一次,曹山林劈柴劈歪了,韩把头骂他:“你这手是干啥吃的?劈个柴都劈不好,还打猎呢!”
曹山林也不恼,重新劈。
还有一次,韩把头让他去挑水,他挑了两桶回来,韩把头看了一眼,说:“这水浑,倒了重挑。井底的才干净。”
曹山林二话没说,倒了水,又去挑了。
倪丽华有时候跟着去,帮着韩把头洗衣服、收拾屋子。韩把头嘴上不说,但每次她们走的时候,都往她们兜里塞几块鹿肉干。
“这老头,面冷心热。”倪丽华回来跟姐姐说。
倪丽珍笑了:“你姐夫不也是那样的人?所以他们投缘。”
过了一个多月,韩把头托人捎话过来:狗崽生了,六只,三公三母,都是好苗子,赶紧来挑。
曹山林听了,恨不得插翅膀飞过去。他带着倪丽华,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韩把头的窝棚赶。
到了地方,韩把头正在狗窝边上蹲着,手里拿着一块肉,逗那窝小狗崽。六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母狗怀里,有的闭着眼吃奶,有的睁着眼四处看,有的互相咬着玩,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曹山林蹲下,眼睛都亮了。他挨个看那些小狗崽,摸它们的骨架,看它们的毛色,听它们的叫声。
韩把头在旁边说:“这只青毛的公的,骨架最大,以后能长成大狗。这只黄毛的母的,性子稳,适合当领头狗。这只黑花的公的,胆子最大,你看它,别的狗崽都在母狗怀里,它自己跑出来玩了。”
曹山林看了看,又想了想,说:“韩叔,我要这三只。青毛公的,黄毛母的,黑花公的。”
韩把头点点头:“有眼力。这三只正是这窝里最好的。”
曹山林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塞给韩把头:“韩叔,这是五百块,您别嫌少。”
韩把头看都不看,把钱推回去:“说好了不要钱,你拿回去。给媳妇买件新衣裳。”
曹山林不肯,又塞。韩把头急了,瞪着眼骂:“你这人咋这么犟?我说不要就不要!你再这样,狗崽也不给了!”
曹山林没办法,只好把钱收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三只小狗崽装进带来的竹篮里,用旧棉袄盖好。小狗崽在篮子里哼哼唧唧地叫,母狗在旁边看着,叫了一声,但没有拦。
“它会想孩子的。”倪丽华小声说。
韩把头说:“没事,它知道孩子是去好人家。”
临走的时候,韩把头送到门口,对曹山林说:“记住你答应我的三条。你要是做不到,我老韩头亲自上门把狗要回来。”
曹山林说:“韩叔,您放心,我曹山林说话算话。”
韩把头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曹山林提着篮子,倪丽华跟在旁边,两个人踏着雪往回走。篮子里的小狗崽哼唧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了,挤在一起睡着了。
“姐夫,”倪丽华边走边说,“这三只狗,你给起个名呗。”
曹山林想了想,说:“青毛的叫‘青风’,黄毛的叫‘白雪’,黑花的叫‘黑虎’。”
倪丽华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那三只小狗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挺着肚子蹲下来,一只一只地摸,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小东西真好看,毛茸茸的,像小毛球。”
林海也跑过来看,伸手要摸,被倪丽珍拦住了:“轻点,别吓着它们。”
倪丽珍给小狗崽在灶间旁边搭了个窝,铺上干草,又垫了件旧棉袄。三只小狗崽挤在窝里,又睡着了。
从那天起,曹山林家多了三个新成员。
青风、白雪、黑虎,三只小狗崽,一天一个样。倪丽华天天喂它们,煮苞米面糊糊,拌上切碎的肉末,小狗崽吃得吧唧吧唧响。
曹山林每天从山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狗崽。他教它们认人,教它们听口令,教它们跟着黑豹学本事。
黑豹一开始不待见这几个小东西,看见就躲。后来习惯了,也就任由它们在院子里打滚撒欢。有一次,黑虎去咬黑豹的尾巴,黑豹回头瞪了它一眼,它吓得赶紧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发现黑豹没追,又跑回去咬。
倪丽华看着笑得直不起腰:“这黑虎,跟你姐夫一个德性,不要命。”
曹山林瞪她一眼:“没大没小。”
倪丽华嘻嘻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狗崽一天天长大。曹山林看着它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心里想,再过几个月,它们就能跟着进山了。到时候,有了这三条好狗,再加上黑豹,进山打猎就更有底气了。
韩把头说得对,狗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对你好。
曹山林对它们好,它们也知道。每次他从山里回来,三只小狗崽就扑过来,围着他的脚转,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倪丽珍说:“你看它们,多亲你。”
曹山林蹲下,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心里暖洋洋的。
这日子,虽然苦,但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