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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冻死的狍子肉撑了不到十天,曹山林又开始犯愁了。

那天早上,他掀开米缸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苞米面,用手一扒拉就露出缸底的黑釉。酸菜缸也见了底,捞出来的酸菜帮子已经蔫得没了水分。咸腊肉只剩巴掌大一块,油汪汪地挂在房梁上,他看了好几眼,没舍得拿下来。

倪丽珍挺着肚子在灶间熬粥,锅里的苞米面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她一边熬一边抹眼泪,怕曹山林看见,转过身去,用袖子擦。

“丽珍。”曹山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

倪丽珍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咋了?”

“今儿个我再进山一趟。”曹山林说,“走远点,多打点东西回来。”

倪丽珍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拦不住他。家里快断粮了,他是当家的,不能眼看着老婆孩子饿肚子。

“把黑豹带上。”她只说了一句。

“嗯。”曹山林点点头。

倪丽华从厢房跑过来,已经穿戴整齐了,皮袄棉裤狗皮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姐夫,我也去!”

“你留下。”曹山林说,“你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倪丽华看了看姐姐的大肚子,又看了看姐夫,想说啥,最后还是点了头。

曹山林检查了一遍装备:猎枪、火药、铁砂、猎刀、绳索、火柴、一小包盐。干粮只有三个苞米面饼子,硬得能砸死人,但总比没有强。水壶灌满了热水,用棉布裹着揣在怀里。

黑豹似乎知道要进山,兴奋地在院子里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曹山林拍拍它的头,它安静下来,仰着脸看他。

“走了。”曹山林背起枪,推开院门。

倪丽珍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半天没松开。最后只说了句:“天黑之前回来。”

曹山林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出了屯子,雪更深了。前几天又下了一场,新雪盖旧雪,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根。曹山林绑上雪踏子,走起来轻松了些,但雪踏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叫老秃顶子,离屯子二十多里,是这片山岭最高的地方。那边的林子密,野兽多,但路也最难走。平时他很少去,因为太远,一天打不了来回。但现在没办法,屯子周边的猎物都躲进深山了,不去不行。

黑豹在前头带路,鼻子贴着雪,一路嗅一路走。它的爪子踩在雪上,留下一个个梅花形的脚印,比人走得轻快多了。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老秃顶子山脚下。抬头望去,山势陡峭,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山腰以上全是雾,灰蒙蒙的,看着就瘆人。

曹山林歇了一会儿,掏出水壶喝了口水,又掰了半块饼子嚼了。饼子硬得像石头,在嘴里泡了半天才咽下去。黑豹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掰了一小块扔给它,它一口吞了,舔舔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了。”曹山林拍拍它的头,“打着了猎物再喂你。”

黑豹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行”。

继续往上走。山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的雪被风吹成了硬壳,踩上去咔嚓一声陷下去,能把人吓一跳。曹山林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生怕踩空。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串脚印。不是兔子,不是狍子,是野猪的,而且不小。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曹山林蹲下仔细看了看,心里有了数。顺着脚印追,追了没多远,脚印拐进了一片柞木林子。林子密,雪浅,野猪在这儿拱过土,地上到处都是坑。

他放慢脚步,把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林子的深处。黑豹也安静下来,耳朵竖着,鼻子不停地嗅。

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野猪就在前面,而且不止一头。

曹山林猫着腰,悄悄摸过去。走了几十步,透过树丛的缝隙,他看见了它们——三头野猪,一大两小,正在一棵老柞树下拱土。大的是头母猪,少说二百斤,浑身的鬃毛又黑又硬。两头小的也不小了,每头都有百十斤。

他犹豫了。母猪带着崽,按老规矩不该打。可家里快断粮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枪架在一棵树杈上,瞄准那头母猪的后腿——不能打头,打头当场死不了,挣扎起来麻烦。打后腿,它跑不动了,再补一枪就完了。

正要扣扳机,突然脚下一空!

他整个人往下陷,雪一下子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脖子。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快。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领口、袖口,冷得像刀子割肉。

雪窝子!

他心里一沉。这是老林子里的陷坑,上面盖着积雪,看着跟平地一样,底下是空的。掉进去就很难爬出来,没人救的话,冻也冻死了。

黑豹听见动静,跑过来,趴在坑边上,冲着下面狂叫。它想下来,又不敢,急得团团转。

曹山林不敢再挣扎了。他知道,越挣扎陷得越快。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伸手去抓坑壁,但坑壁全是松软的雪,一抓就塌。

雪还在往下陷,已经埋到了他的下巴。他仰着脸,看着坑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想:完了。

黑豹在坑边上急得嗷嗷叫,突然它不叫了,转身就跑。曹山林听见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想这狗是不是跑了?

雪已经埋到了他的嘴唇,他使劲仰着头,用鼻子呼吸。冷气钻进鼻腔,刺得生疼。他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他想起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的“天黑之前回来”。天还没黑,他就回不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变得忽大忽小,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知道这是冻的,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跟那只冻死的狍子一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狗叫声。不是黑豹,是别的狗。还有人的喊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有人吗?”他想喊,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雪又塌了一块,埋住了他的嘴。他用鼻子使劲呼吸,但吸进来的全是雪沫子,呛得他直咳嗽。

狗叫声越来越近。他听见有人在骂:“这鬼天气,谁他娘的跑这儿来了?”

然后是一阵扒雪的声音。雪从他脸上被扒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黑黝黝的脸,满脸褶子,胡子拉碴的,正瞪着眼看他。

“妈的,还真有人!”那人骂了一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往上拽。

曹山林浑身没了力气,像一摊烂泥,被那人拖出了雪窝子。他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黑豹跑过来,趴在他身上,用舌头舔他的脸。那人的两条狗也跑过来,围着他们转圈。

“你是哪个屯子的?”那人问。

“青……青山屯。”曹山林哆嗦着说。

“青山屯?跑这么远?”那人摇摇头,从腰里解下一个酒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喝一口。”

曹山林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下去,火烧火燎的,但身子慢慢暖和了些。

那人蹲下来,打量着他:“曹山林?”

曹山林愣了:“您认识我?”

那人笑了:“老耿头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他徒弟,青山屯最好的猎人。”

曹山林这才看清那人的脸。五十多岁,精瘦,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穿着一件破旧的狍皮袄,腰里别着把猎刀,脚上绑着雪踏子,手里提着杆老洋炮。

“您是……”他问。

“我姓韩,韩把头。”那人说,“就住前头那个山坳里。”

曹山林想起来了。老耿叔提起过韩把头,说他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狗把式,养了一窝好狗,后来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韩叔,谢谢您。”曹山林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稳。

韩把头扶住他:“谢啥。你这命大,要不是黑豹跑来找我,你今儿个就交代了。”

曹山林低头看着黑豹。黑豹正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摇着。他蹲下,摸着黑豹的头,心里热乎乎的。这狗,没跑,是去找人救他了。

韩把头把他领到自己住的窝棚里。窝棚不大,用木头和树皮搭的,里面有个炕,炕上铺着狍皮褥子,灶膛里烧着柴火,暖烘烘的。

“先暖暖。”韩把头说,“等缓过来了,吃点东西再走。”

曹山林坐到炕上,裹着褥子,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韩把头从灶上的锅里盛了一碗肉汤递给他,又掰了半个苞米面饼子。

“吃吧。”他说。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咸滋滋的,有股野味香。他问:“这是啥肉?”

“鹿肉。”韩把头说,“前两天打的一头小狍子。”

曹山林喝完了汤,吃了饼子,身上暖和了,也有力气了。他站起来,说:“韩叔,我得回去了。家里媳妇还等着呢。”

韩把头看看窗外,天快黑了。他说:“这黑天了,你一个人走山路,不怕再掉雪窝子里?”

曹山林说:“没事,我沿着来时的脚印走。”

韩把头想了想,从墙上摘下一块鹿肉干,用油纸包好,塞给他:“拿着,路上吃。”

曹山林推辞,韩把头瞪他一眼:“拿着!谁没个难处?”

曹山林只好收下,揣进怀里。他给韩把头鞠了一躬:“韩叔,大恩不言谢。往后有用得着我曹山林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韩把头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天黑透了路更难走。”

曹山林带着黑豹,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大半,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灰蒙蒙的,只能看清脚下几步远。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用脚先探一探,生怕再踩空。

黑豹走在前头,给他带路。狗的夜眼好使,在黑暗中看得比人清楚。

走了大半宿,总算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

他推开门,倪丽珍还坐在炕上等着,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看见他进来,她一下子站起来,挺着大肚子扑过来,抱住他,哭出了声。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她哭着说。

曹山林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没事,没事,回来了。”

倪丽华也从厢房跑过来,看见姐夫浑身是雪,脸上还有冻伤的痕迹,也哭了。

“姐夫,你咋了?”

曹山林把事情说了。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块鹿肉干,递给倪丽珍:“给,韩把头给的。”

倪丽珍接过鹿肉干,眼泪又掉下来了。

晚上,倪丽珍把那块鹿肉干切了,煮了一锅汤。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山林靠在炕上,摸着黑豹的头,心里想,这一趟,命差点丢了。但命还在,家还在,日子还得过。

他看了看熟睡的倪丽珍,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明天,还得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