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雾云市老友饭馆一楼大堂。
阳光刚刚越过对面的楼顶,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油烟味,混着清洁剂的柠檬香。
椅子倒扣在桌上,地板拖过了,还没干透,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夏铁推开玻璃门,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包子。
小玉正在擦柜台,看到他进来,放下抹布迎上去,脸上带着一丝不安:“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早?”
夏铁把包子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
“小玉,集合所有人,我开个会。等一下就知道了。”
小玉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不一会儿,后厨的师傅、洗碗的阿姨、几个服务员都来了,在大堂里站成一排,有人还穿着睡衣,有人手里还拿着牙刷,脸上都带着疑惑。
夏铁站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跟着他干了没多久,但都挺勤快,没有偷奸耍滑的。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种种原因,饭馆暂停营业。”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暂停营业?为什么啊?”
“老板,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生意虽然不好,但也不至于关门吧?”
夏铁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你们不用问原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们。这个停业时间多久,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所以,如果有人愿意等,我也欢迎。但在停业期间,我只发基本工资。
愿意的,开完会去小玉那里登记。然后九点钟,大家准时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着地板发呆。
一个年轻的厨师问:“老板,那以后还开吗?”
夏铁看了他一眼:
“开不开,到时候再说。好了,我不多说了。
小玉留下,其余人去收拾行李。边收拾边考虑,要不要保留饭馆员工的身份。散会。”
众人散去,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大堂里只剩下夏铁和小玉。小玉站在柜台后面,手指绞着围裙的边,低着头,半天才开口:“老板,我……”
夏铁走过去,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小玉,我打算让你留下。你以后就负责给楼上的人煮饭。
但是你要记住,一切听从何露姐的安排。具体的,我会带你去见她。”
小玉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老板,我只会煮点家常菜,那些大菜……”
夏铁摆摆手:
“家常菜就够了。楼上那些人,不挑食。
行了,你去看看其他人,愿意留的就登记好,不愿意的就结清工资。”
小玉点点头,转身去忙了。夏铁站在大堂里,看着那些倒扣在桌上的椅子,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饭馆开了没多久,虽然生意不好,但也是他一手操持起来的。
现在要停了,多少有点舍不得。
半个小时后,小玉拿着一本登记簿走过来:
“老板,所有人都愿意保留员工身份。他们已经拿着行李回老家了,说等饭馆重新开业再回来。”
夏铁接过登记簿翻了翻,点点头:“好。你跟我上楼。”
两人上了五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几间房门关着,只有508的门开着。
何露正坐在小客厅里看文件,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手边的茶杯已经凉了。
夏铁敲了敲门框:“露姐。”
何露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文件:“铁子,什么事?”
夏铁侧身让小玉进来:
“露姐,这是小玉。她留下煮饭搞卫生什么的,人很机灵。
人我交给你了,其他注意事项你跟她说。
其他人都离开了,一、二、三楼也空出来了。门口我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何露站起来,走到小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玉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但眼神还算镇定。
“小玉,”何露的声音不冷不热,“以后你就住三楼,每天负责给我们做饭。楼上的人,你叫姐姐哥哥就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能做到吗?”
小玉用力点头:“能。”
何露笑了笑:“行。你先下去收拾房间。”
小玉应了一声,跟着夏铁出去了。何露走回桌前坐下,继续看文件。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市纪委副书记韦时芳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夏铁从走廊那头过来,笑着打招呼:“夏老板,觉悟很高嘛。”
夏铁嘿嘿一笑:“韦书记,应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韦时芳,“韦书记,钥匙给你。我走了,再见。”
韦时芳接过钥匙,点点头:“慢走。”
夏铁转身下楼,脚步轻快。他掏出手机,给夏林发了一条信息:
“林子,饭馆的事办妥了。以后我可以天天跟着政哥了。”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缉毒大队,中队长办公室。
周爽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盯着墙上的白板。
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周建的,麻三的,还有星时尚娱乐城的。
照片之间用红笔连了几条线,线的末端写着问号。
她已经盯着这块白板看了三天,周建却像冬眠的蛇一样,缩在洞里一动不动。
白天在办公室,要么打电话,要么跟田自在聊天。
晚上回公安局宿舍,灯亮到深夜,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昨天下午黄政离开时,亲自交代她盯好周建。
可这样怎么盯?他不出门,不惹事,像个模范干部。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必须想办法,知道他私下里跟谁打电话,跟田自在聊什么。
她想起了周建那个烟盒——那是一个塑料烟盒,黑色的,方方正正,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周爽知道,这个烟盒不普通。周建有个习惯,不管买什么牌子的烟,都会拆开重新装进这个塑料盒里。
外人不知道他抽什么牌子,也懒得关心。这个塑料盒还可以充电,有电热丝,当打火机用。
所以周建不管去哪儿,这个烟盒都不离身。
如果能在这个烟盒里装一个窃听器……
她的心跳加速了。可难度太大了。首先需要一个微型窃听器,小到能塞进烟盒里装小电池的缝隙。
缉毒大队有窃听器,但都是常规尺寸,最小的也比那个缝隙大一圈。她翻遍了器材室,没找到合适的。
她需要一个像针孔摄像头一样小的窃听器。
这么先进的东西,上哪儿找?找领导要?不行,这事得保密。领导知道了,肯定不允许她冒险。
她正发愁,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战友群里发来的消息——老战友没说亮在群里@所有人:
“特大好消息!老队长陈旭调回边南省反恐大队任大队长了!兄弟们有时间聚聚!”
周爽的眼睛亮了。陈旭!她在武警反恐大队时的老队长,现在调回边南了。
他在部队那么多年,肯定有门路搞到先进的窃听设备。
她退出群聊,点开陈旭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老队长,听说您调回来了?恭喜恭喜。有个事想请您帮忙,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白板上的照片。等不及了,必须尽快行动。
(场景切换)
上午八点半,黄政走进办公室。巫郎郎已经把桌子擦干净,茶泡好了,文件按轻重缓急分成了三堆。
他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比平时严肃。
“老板,上午十点开常委会。议题是光明区区长人选。”
黄政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哦?光明区区长?市政府所在区,这个位置很重要。有没有说候选人是谁?”
巫郎郎翻开笔记本:“通知上没有写。但通过秘书圈了解了一下,目前有两个人选。”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第一个是现任光明区常务副区长孟祥东,他是市委副书记、光明区委书记伏明礼的人。
第二个是布鲁布县委副书记谭元柏,他是统战部部长林敏推荐的。”
黄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光明区是雾云市的核心区,市政府就在光明区的地盘上。
这个区长的位置,谁坐上去,谁就掌握了全市的经济命脉。
“你觉得谁会当选?”他问。
巫郎郎愣了一下:“啊……老板……我……”
黄政摆摆手:“没事,按你了解的大胆说。”
巫郎郎想了想,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像是在理清思路:
“老板,这个谭元柏机会渺茫,除非有奇迹发生。”
“说说理由。”
巫郎郎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头数:
“伏明礼书记是黄井生书记的阵营。除了他俩,还有陈沐扬副书记、常务副市长何平安、市委办公室主任成志力。这就有五票了。
而且大部分时候,纪委书记卞锋都会支持黄井生书记。
以前的政法委书记也是支持黄井生书记的。”
他看了黄政一眼,见他没有不悦,继续说:
“林敏部长那边,只有常委副市长杨穆海这一票稳的。
李市长、费部长、冯部长就算支持林敏部长,也才五票。
最主要是,以往军分区司令那一票都是弃权的。”
黄政点点头:“所以变量就在我与迟飞司令之间。”
巫郎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板,我只能想到这些。”
黄政笑了:“郎郎,你觉得我要不要支持林部长?”
巫郎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老老实实地说:“老板,我……”
黄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好了,不考你了。分析得不错。准备一下,开会。”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谭元柏这个人,我了解过。
他在布鲁布县干了五年,修了三条路,建了两所学校,把一个贫困县的经济搞活了。这种人,不应该被埋没。”
巫郎郎的眼睛亮了:“老板,您的意思是……”
黄政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走吧,去会议室。”
(场景切换)
九点五十分,黄政带着巫郎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费妮从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身深灰色套装,头发盘起来,脚踩黑色高跟鞋,步伐不紧不慢。
她看到黄政,嘴角微微上扬:“黄书记,今天开会早啊。”
黄政放慢脚步,和她并排走:“费部长也早。光明区区长的人选,组织部怎么看?”
费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组织部只是提名,最后的决定权在常委会。怎么,黄书记对这个人选有想法?”
黄政笑了笑:“我就是问问。毕竟光明区是市政府所在地,区长的位置很重要。”
费妮没有接话。两人走到会议室门口,李慧灵不知道什么原因提前到了,不过没进去,正站在门口和冯琳说话。
看到黄政和费妮过来,李慧灵点点头:“黄书记,费部长,早,走一起进去。”
会议室里,大部分常委已经到了。黄井生还没到,他的位置空着。
陈沐扬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位,低头看文件。
卞锋坐在陈沐扬旁边,闭着眼睛养神。林敏坐在对面,正和杨穆海低声交谈。
何平安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慢慢喝。
黄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右手边是费妮,左手是李慧灵。巫郎郎和夏林在外面的休息室等候。
十点整,黄井生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有点深。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人都到齐了?开会。”
市委办公室主任成志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今天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讨论光明区区长人选。
组织部已经把两位候选人的材料发到各位手上,请大家审议。”
会议桌上一阵翻纸的沙沙声。黄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孟祥东和谭元柏的履历并列排在一起,左边是照片,右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孟祥东的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看起来很精神。
谭元柏的照片上,一个瘦削的男人,戴眼镜,文质彬彬。
林敏第一个开口:
“各位领导,我看好谭元柏同志。他在布鲁布县干了五年,政绩突出。
修了三条公路,建了两所学校,解决了十几个自然村的饮水问题。
这个同志有能力,有担当,我推荐他担任光明区区长。”
她话音刚落,伏明礼就接上了:
“林部长,谭元柏同志确实干得不错。
但光明区是市政府所在地,情况比布鲁布县复杂得多。
我们需要一个熟悉光明区情况、有经验的干部来挑这个担子。
孟祥东同志在光明区干了八年,从副区长到常务副区长,对区里的工作非常熟悉。我推荐孟祥东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黄井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其他同志也谈谈看法。”
陈沐扬放下手里的文件:“我同意伏书记的意见。光明区的区长,需要有经验、有能力的干部。孟祥东同志是合适的人选。”
何平安跟着表态:“我也同意孟祥东同志。”
成志力咳嗽了一声:“我同意孟祥东同志。”
四票了。加上黄井生自己,五票。卞锋看了黄井生一眼,黄井生微微点头,卞锋也表态:“我同意孟祥东同志。”
六票。杨穆海看了林敏一眼,林敏微微摇头,杨穆海没有开口。
李慧灵翻着材料,不紧不慢地说:
“两位同志的履历都确实不错。但光明区的区长,需要的不只是履历,还要能协调各方关系。我建议大家慎重考虑。”
她没有明确表态,但话里话外都不支持孟祥东。
费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黄政一眼,没有说话。
冯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井生看向黄政:“黄书记,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黄政身上。黄政放下手里的文件,笑了笑:
“我初来乍到,对两位候选人都不太了解。但谭元柏同志在布鲁布县的政绩,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一个贫困县,五年时间修了三条路,建了两所学校,解决了饮水问题——这说明他有实干精神。”
他顿了顿,看向林敏:“我同意林部长的意见,推荐谭元柏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伏明礼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如常。
黄井生看了黄政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
“迟司令,你的意见呢?”黄井生看向迟飞。
迟飞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说:“军队不干涉地方人事。我弃权。”
五比三。加上黄井生,孟祥东六票,谭元柏才三票。
但李慧灵、费妮、冯琳还没表态,黄井生点点头:
“好,下面举手表决,赞成孟祥东同志的请举手。”
黄井生首先举手,跟着伏明礼、陈沐扬,卞锋、成志力、何平安举手,六票。
黄井生:“支持谭元柏同志的请举手”。
林敏、杨穆海、黄政三人率先举手,三票。
黄井生看向李慧灵、费妮、冯琳,正当他以为三人会弃权时。
黄政调整了一下坐姿,而在调整的同时两手向外一张碰了碰坐两边的李慧灵和费妮。
两人本来就想向黄政示好,这下接收到这么明显的信号果断地举手,本来就三人党的冯琳一看也举起手。六比六了。
黄井生等人脸色变了,这是第一次自己明确表态支持的人没有通过。
黄井生毕竞是市委书记,调整了一状态,笑嘻嘻:
“好,六比六平手,证明两位同志都很优秀。”
伏明礼:“黄书记,按规则如果平手,应该是市委书记一方。。。。”
黄井生没有让他说完,因为他丢不起这个脸,他要的真正的胜利,而不是占平手规则便宜。
黄井生:“先散会,下午2点继续开会。”
(场景切换)
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费妮经过黄政身边,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说:“黄书记,你今天这一票,可把伏明礼得罪了。”
黄政笑了笑:“得罪就得罪吧。我这个人,不怕得罪人。”
费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没有再说,快步走了。
李慧灵从后面跟上来,和黄政并排走:“黄书记,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黄政看了她一眼:“李市长请客,当然有空。”
李慧灵笑了:“那好,十二点,政府小食堂。”
黄政点点头,带着巫郎郎走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巫郎郎跟在黄政后面,忍不住问:
“老板,你明知道谭元柏选不上,为什么还要投他一票?”
黄政没有回答,只是说:“有些事,不是看结果的。”
巫郎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