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降,雾云市委大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黄政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烧到手指了,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星时尚娱乐城的金色灯火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那栋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白天沉睡,夜晚苏醒。
他想起秦政说过的话——“我的卧底说,那个女人的眼神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掐灭烟头,转过身:“郎郎。”
门立刻被推开,巫郎郎探进半个身子:“老板,你找我?”
“通知林子开车,我们去一趟公安局。另外,叫秦政、肖尚武、周爽在我办公室等着。”
巫郎郎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他一边应声,一边已经掏出手机。
黄政的话音刚落,他就拨通了夏林的电话:“林哥,开车去公安局。”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拿起黄政的公文包,人已经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同时电话那头接通了,他语速极快:
“秦局,我老板通知你、肖大队、周中队马上到公安局办公室等,我们已经出发了。”
黄政走在前面,余光观察着巫郎郎这一系列操作,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天生就是做秘书的料。
一般人要听完才开始安排,他倒好,边听边操作,脑子像装了双核处理器。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进公安局大院。办公楼里的灯亮了大半,走廊里还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和电话铃声。
黄政快步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秦政、肖尚武、周爽已经等在里面了。
三个人站在办公桌旁,看到黄政进来,同时欠身。
“黄局,巫秘书,夏师傅。”秦政率先开口。
黄政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低头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夏林。
夏林看了一眼,把纸又递给巫郎郎和周爽。纸上只有一句话:“先检查一下办公室。”
三个人心领神会。巫郎郎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帘后面和窗台;夏林蹲下身,看办公桌底下的角落;周爽则沿着墙壁慢慢走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踢脚线和插座面板。
秦政和肖尚武站在一旁,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三个人检查完毕。夏林把那张纸收进口袋,站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扫了一眼,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框上。
黄政这才端起肖尚武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小心使得万年船。我经常不在这边,以后我的办公室换把锁,钥匙交给夏林。”
秦政点头:“好,明早就安排。”
黄政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套装,长发披肩,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温婉。
“我叫你们来,是让你们看看这个人。”他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爱心孤儿院创始人任芳菲。她在西南很有名气,你们应该很熟悉。”
秦政凑近看了一眼:“她呀,前两年经常上电视,爱心大使,省领导都接见过。听说也捐了不少款……”他想了想,“不过这两年比较少她的消息。”
肖尚武也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黄局,你是怀疑她?”
黄政把照片收回来,目光扫过三个人:“这事先就我们几个知道。我怀疑,她就是蛇王。”
“什么?”肖尚武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这简直太离谱了!”
黄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通过一些手段查过,这个任芳菲有六年的信息空白。
十八岁剑桥毕业,十九岁到二十五岁这六年,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没有任何记录。
二十五岁突然出现在新加坡,创办爱心孤儿院,然后回国投资,做慈善,拿奖。”
他顿了顿,看向秦政:
“再加上你的暗线说,那个女人的眼神很眼熟。
我不得不怀疑。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将轰动世界。”
秦政的脸色凝重起来:
“黄局,我那个暗线传过一张照片,但灯光太暗,看不清脸。
不过她说,那个女人的眼睛很特别,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你把这个情况告诉她,让她从网上下载任芳菲的照片对比一下眼神。不用确认,只要感觉像就行。”
秦政点头:“明白。”
黄政靠在椅背上,话题一转:
“另外,麻三已经好几天没动静了。只有一种情况——他没货,或者运不进货。
这段时间,缉毒大队把网都撒出去。那些瘾君子一没货就会露相,叫兄弟们注意安全。如果人手不够,及时汇报。”
肖尚武站起来:“明白,黄局。”
黄政也站起来,拿起外套:“行了,我走了。你们也早点下班。”
三人送他到门口。黄政走到走廊里,又回头看了周爽一眼,小声道:
“周爽,周建那边要盯紧。他忍不了几天就会乱窜。”
周爽立正:“明白,黄局。”
上车后,黄政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夏林发动车子。
黄政:“林子,今晚叫铁子回来炒几个菜吧?郎郎加入了,以后没什么事就一起吃。”
夏林从后视看了看黄政,笑道:“政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黄政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坏了,我忘了今晚费部长请客。”
夏林笑了:“我刚刚在门口,电话响了好几次。有费部长的,有林市长的,还有冯部长的。”
黄政苦笑:“走吧,去赴宴。”
(场景切换)
时间倒回下午三点。市纪委滞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纪检干部探进半个身子:
“刘院长,经调查,举报你的证据不实。你是无辜的,可以回去了。”
刘文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被关了一整天,水杯被收走了,午饭没吃几口,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木然。
他盯着那个年轻的纪检干部,声音沙哑:
“这就完了?你们把我关在这里一天,不理不睬,现在说一句‘证据不实’就完了?”
年轻纪检干部有些为难,把一份表格放在桌上:
“刘院长,你先签字。邓书记有事出去了,你改日再找他。你别为难我,我也是受命通知。”
刘文超看着那份表格,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冲出去找邓春园理论,想找卞锋告状,想找李市长反映情况。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纪检干部脸上为难的表情,把火气压了下去——为难一个小同志有什么用?
他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扔:
“小同志,你替我传句话给邓春园——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保留向联合巡视组反映的权利。”
年轻纪检干部没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把表格收好。
刘文超走出纪委大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滞留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完全不同。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了,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刘雨的,有杨阳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他先给刘雨回了电话:“我没事,出来了。”
电话那头,刘雨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刘院长,你可算出来了。
杨队长还在等我们确认消防整改方案,李市长批的钱到账了,就等你签字。”
刘文超一边往医院走,一边说:“我马上到。告诉杨队长,今晚我请他吃饭。”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几声,没人接。他也没有留言,把手机收进口袋。
(场景切换)
下午四点半,老友饭馆五楼。
何露站在走廊里,看着韦时芳带来的八个人忙着搬行李、分房间。
五楼本来就没几间空房,这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拥挤不堪。
韦时芳是市纪委常务副书记,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办事利索。
他带来的八个人都是纪委的骨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刻正按照何露的安排,把行李往各个房间里搬。
何露站在508门口,看着对面走廊里进进出出的人,眉头微皱。韦时芳走过来,看出她的为难:“何组长,是不是房间不够?”
何露点头:“四楼是我们工作场所,五楼现在只剩三个房间。你们这么多人……”
韦时芳推了推老花镜,不紧不慢地说:“来之前,卞书记交待了——把整个老友饭馆租下来,租金由市纪委负责。”
何露眼睛一亮:“这样可以。不过具体的租金,你跟老板谈。”她掏出手机,“我打电话叫他过来。”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夏铁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露姐?什么事?”
“铁子,市纪委要租你整个饭馆。你过来一趟,谈租金。”
夏铁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整个?一楼也租?”
“对,整栋楼。你快点过来。”
“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夏铁气喘吁吁地跑上五楼。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面粉——显然刚从厨房出来。
看到走廊里这么多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韦时芳迎上去,伸出手:“夏老板,我是市纪委的韦时芳。卞书记让我们租你的饭馆作为临时办公点。你看租金……”
夏铁握着韦时芳的手,脑子里飞速转着。政哥说过,老友饭馆是联络点,赚钱不是目的。
但也不能太便宜,否则反而惹人怀疑。他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韦时芳没有还价,当场拍板:“行。明天签合同,租金先付半年。”
夏铁愣了一下——这也太爽快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何露,何露微微点头。
“那行,明天签。”夏铁搓搓手,“韦书记,你们先安顿。五楼这几间房你们先用,四楼是工作区,三楼有十间房,我让人把钥匙都配好。”
韦时芳点头:“有劳夏老板。”
夏铁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掏出手机,给夏林发了一条信息:
“林子,饭馆租出去了!整栋!以后我自由了!”
(场景切换)
晚上七点,市委家属院六号院。
这是费妮的家,一栋比四号院略小的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花开得正盛,甜香扑鼻。
客厅的灯全开着,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长条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碟凉菜和几瓶红酒,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黄政带着夏林和巫郎郎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李慧灵坐在沙发上喝茶,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
冯琳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短发利落。
林梅坐在对面,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黄政不认识,坐在角落里翻手机。
费妮迎上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上下打量了黄政一眼:“黄书记,终于把你等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给面子呢。”
黄政笑着和她握手:“费部长请客,哪敢不来?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费妮把他往里引,介绍那个陌生男人:“这是副市长马国强,分管城建。”
马国强站起来,和黄政握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黄书记,久仰大名。”
黄政客气了几句,在沙发上坐下。巫郎郎和夏林被费妮安排到旁边的小茶几上,茶几上摆着几碟水果和瓜子。
费妮的女秘书袁欢陪着他们,给他们倒茶。
李慧灵放下茶杯,看着黄政:“黄书记,听说今天检察院那边有动静?”
黄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联合巡视组在检察院发现了一些问题,按程序处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慧灵笑了笑,没有追问。费妮站起来招呼大家入席,餐桌上很快热闹起来。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轻松。费妮举着酒杯,对黄政说:
“黄书记,这一杯敬你。你来了之后,公安局那边的风气好了很多。”
黄政和她碰了碰杯,抿了一口:“费部长过奖了。不是我本事大,是秦政他们本来就干得好。”
冯琳在旁边接话:“黄书记太谦虚了。周建那个副局长,以前在局里说一不二,现在不也老实了?”
黄政没有接话。李慧灵看了冯琳一眼,冯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端起酒杯转移话题。
酒过三巡,马国强喝得脸红脖子粗,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黄政的肩膀:
“黄书记,你在澄江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
你是反腐英雄,我们雾云就缺你这样的人。”
黄政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马市长过奖了。我就是个干活的。”
费妮在旁边笑出了声。李慧灵也忍不住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笑意。
九点半,饭局散了。费妮送他们到门口,拉着黄政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黄书记,姜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黄政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很清醒:“依法依规。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费妮松开手,退后一步:“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黄政点点头,转身离开。
(场景切换)
车子驶出家属院,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桂花和草木的清香。
巫郎郎坐在后座,脸上红扑扑的——他今晚替黄政挡了不少酒,但看起来状态还好。
夏林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郎郎,还行吗?”
巫郎郎拍拍胸脯:“林哥,放心。这点酒不算什么。”
黄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秦政发来的信息:
“黄局,暗线说那女人的眼神确实像任芳菲。
但她不敢确认,说照片上的任芳菲和那天的女人气质不太一样。”
黄政回了一条:“继续观察。注意保密。”
他把手机收好,对夏林说:“林子,明天让铁子去饭馆安排好。以后他就跟着我们。”
夏林应了一声:“好。”
车子驶进四号院,夏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新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很。看到黄政下车,他迎上来:
“政哥,饭馆租出去了!以后我可以天天跟着你了!”
黄政拍拍他的肩膀:“行。明天去把饭馆的事安排好。以后东子他们就由你负责联系。”
夏铁嘿嘿笑着,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黄政走到二楼,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远处,星时尚的灯火还在闪烁。一号院的灯已经灭了,二号院还亮着。
他想起费妮今晚的眼神,想起李慧灵那句“黄书记,检察院那边有动静”,想起冯琳那句“周建现在不也老实了”。
这些人,都在试探他。黄政很清楚她们是想让自己绑一起在常委会上对付黄井生!
但黄政有自己的原则,不管是谁,只要真正做实事、一心一意为雾云人民谋福利的他都会支持。
单纯拉帮结派没门!
他掐灭烟头,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