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淡黄色的地砖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味道。
几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刘文超正陪着消防大队长杨阳检查住院部的消防设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时记上几笔。
今天他的心情很好——李慧灵市长批下来的八十万马上就要到医院账户,这笔钱足够把那些老旧的消防设备换一遍了。
“杨队长,这几个灭火器是上个月刚换的,压力都正常。”刘文超指着走廊尽头的消防箱,“但住院部六楼的防火门关不严,我打算优先换那批。”
杨阳点点头,正要说话,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快步走来。走在前面的是市纪委副书记邓春园,五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纪检干部,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刘文超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挤出笑容迎上去:“邓书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邓春园没有寒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语气公事公办:
“刘文超同志,接到举报,你涉嫌利用购买医疗器械从中牟取利益。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护士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这边,交头接耳。
刘文超愣住了:
“邓书记,谁举报的?我们医院多少年没有买过医疗器械了。
现有的设备还是老院长在的时候买的,这几年连一颗螺丝钉都没添过。”
邓春园把那张纸收回去,面无表情:“现在只是传唤,具体的到了纪委再说。走吧。”
刘文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杨阳,语气里带着歉意:
“杨队长,对不住了。接下来由刘雨主任负责。”
他又看向旁边的刘雨:“刘主任,配合好杨队长。把迫在眉睫、有严重安全隐患的设施优先更换。”
刘雨点头:“放心吧,刘院长。”
刘文超整了整白大褂,跟着邓春园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显得有些佝偻,脚步却很稳。
刘雨站在原地,看着刘文超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都什么事?刘院长贪污?贪污也要有钱才能贪啊。
还购买医疗器械,现有的器械都是老院长在时买的。”
杨阳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行了,别发牢骚了。这事不简单。
我建议你,如果下午下班前刘院长还没有回来,就该想想办法了。
现在我们先办正事。”
刘雨叹了口气,拿起笔记本:“杨队长,这消防的事我也不懂,我跟着你记录。”
杨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阳光依旧明亮。消毒水的气味还在,但刘雨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沉闷。
(场景切换)
市纪委滞留室在一楼东侧,门对着一堵白墙,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刘文超被带进来后,邓春园就走了,再没有出现过。
门口坐着两个年轻纪检干部,一个在低头看手机,一个在翻一本杂志,谁也不跟他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
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望出去,能看到一小块天空,蓝得刺眼。
一开始他还在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人。想来想去,能得罪的也就那么几个。
可那些人要动他,早就动了,何必等到现在?
后来他又想,可能是有人想敲打他,警告他别跟黄政走得太近。
可转念一想,他一个小小的院长,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口的两个人换了一班岗,新来的两个还是不说话。
他的水杯被收走了,桌上只有一杯凉白开,他喝了两口,剩下的没再动。
十二点,有人送来一份盒饭。两荤一素,米饭压得瓷实。他打开看了一眼,没有胃口,又合上了。
“小同志,”
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邓书记呢?都一上午了,需要了解什么你们就问。
如果我违规了,拿出证据来,不能让我干坐在这里。”
一个纪检干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刘院长,安静。请坐回原位。”
刘文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年轻却冷漠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邓春园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烟灰散落在桌面,他也懒得收拾。
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讯录,找到尤刚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尤秘书,刘文超我已带回纪委了。举报信在哪?你总得给我一个谈话的切入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电话那头,尤刚的声音冷淡得像隔夜的茶:
“邓书记,我哪有什么举报信?我是奉命打电话给你的。你别找我。”说完就要挂。
邓春园急了:“别挂!尤秘书,你什么意思?你不管了,那我怎么办?”
回应他的是嘟嘟的忙音。
邓春园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
他后悔了——就在刚才,他让人查了信访办的记录,没有刘文超的举报信。
他又核实了刘文超的任职时间,今年才上任,在职期间没有更换过任何医疗器械。
再联想到前几天医院那场风波,他什么都明白了——他被人当枪使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焦躁的声响。找黄井生?他没那个胆。
那位书记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可刘文超在滞留室坐着,总要有个说法。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纪委书记卞锋的号码。
“卞书记,我是邓春园。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卞锋的声音不紧不慢:“说。”
邓春园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他尽量说得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有人举报,他按程序传唤。
到了才发现举报不实,可能是误会。
卞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邓春园心上。
“邓书记,”卞锋终于开口了,“传唤一个医院院长,事前不做核实?信访记录不查?任职履历不看?你这个纪委副书记,就是这么干工作的?”
邓春园的后背冒出冷汗:“卞书记,我……”
卞锋打断他:“刘文超同志的事,到此为止。至于你,写一份书面检查,明天上班交到我办公室。”
“是,卞书记。”邓春园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电话挂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场景切换)
下午四点,市检察院。
何露把最后一份案卷放回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阳光已经从窗户退到墙角,再过一会儿就要落山了。
桌上的案卷堆得像小山,旁边是公安局移交的记录和检察院的立案档案。核对了一整天,结果触目惊心。
何飞羽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露姐,七十八起。证据充分,依法必须移交法院起诉的,全被压在检察院了。”
陈兵补充道:
“最早的是1999年的案子,抢劫案,证据链完整,检察院压了两年没移交。
最新的就在上个月,一个贩毒案,人证物证俱全,检察院连立案都没立。”
何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案卷。她想起黄政今天在检察院说的话——“慢慢来,再厚的墙都会有缝隙。”现在缝隙找到了,但墙比想象的要厚。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传唤证,在桌上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姜超同志,”她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们走一趟吧。”
姜超站在门口,脸色灰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何露后面,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铅块。
检察院大楼门口,两辆黑色轿车已经等着了。两个警卫站在车旁,身姿笔挺。
姜超看到那辆车,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姜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露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老友饭馆四楼,关押室已经准备好了。何露把人带到,对警卫说:
“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回到五楼,何飞羽、陈兵、李健、林莫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何露坐下,开始部署:
“林莫,你负责联系卞锋书记,立即组建专案组协助办案。
告诉他,我们需要人手,需要场地,需要最快的速度。”
林莫点头:“明白。”
“李健,你协助警卫负责安全。姜超被带走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盯着这里的人不会少。老友饭馆的安保,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健也点头:“是。”
何露看向何飞羽和陈兵:
“飞羽、兵兵,你俩发挥你们的长处。
等纪委专案组到了之后,一个带一个审讯组负责轮班审讯。
这些案子涉及面会很广,有得忙了。”
何飞羽和陈兵对视一眼,齐声说:“明白。”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映在玻璃上,像血一样刺眼。
(场景切换)
下午五点,姜超被联合巡视组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雾云市飞向四面八方。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边南省城红河市。省委书记刘志锋正在批文件,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刘书记,雾云那边传来消息,市检察院院长姜超被联合巡视组带走了。”
刘志锋的笔顿了一下,在文件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四点。巡视组从检察院调阅了大量案卷,核对后发现七十八起案件被违规压下来,没有移交法院。巡视组当场签了传唤证。”
刘志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他没有再问,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秘书退出去后,刘志锋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起上次在电话里骂黄井生的事——那个黄井生,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黄井生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刘书记。”黄井生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志锋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姜超的事,你知道了吗?”
黄井生沉默了一秒:“听说了。”
“听说了?”刘志锋的声音冷下来,“你是市委书记,检察院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七十八起案件被违规压下来,你就是‘听说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刘志锋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联合巡视组在雾云的工作,你要全力配合。
不要搞小动作,不要打马虎眼。姜超的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如果查出来有人打招呼、递条子,不管是谁,一查到底。”
黄井生的声音有些干涩:“刘书记,我明白。”
刘志锋没有再多说,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正在下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的白。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雾云市委大楼。
黄政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边境线地图,上面的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他的手机响了,是杜珑的专属铃声。
“姐夫,爱心孤儿院的事查清楚了。”杜珑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冷。
黄政放下地图,在椅子上坐下:“说说看。”
“具体的我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
大概情况是——爱心孤儿院创办于十年前,创办人叫任芳菲,女,华侨,爱国人士。今年三十五岁,十八岁剑桥毕业,有天才之称。”
黄政一边听一边打开电脑:“十八岁剑桥毕业?那确实不简单。”
“十九岁到二十五岁这六年,信息不明。”
杜珑的声音压低了:
“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公开活动,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二十五岁那年,她在新加坡创办了第一家爱心孤儿院。
五年前开始在国内南部省份投资,现在爱心孤儿院已经开遍西南地区。
她多次获得爱心大使荣誉,形象正面,口碑很好。”
黄政点开邮箱,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一个穿着白色套装的女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温婉。长发披肩,眉眼柔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慈善家。
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六年空白期,”他重复了一遍,“这六年她在哪里,做什么,查不到?”
杜珑说:“查不到。内网、外网,都没有记录。她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然后在二十五岁那年突然出现在新加坡。”
黄政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杜珑顿了顿,“她的慈善基金,资金来源不明。账目做得很好,看不出问题,但资金量太大,来路可疑。我怀疑……”她没有说下去。
黄政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关掉。
“谢谢你,小姨子。”
杜珑的声音恢复了轻松:“不客气。”
黄政:“对了,我爸妈还好吧?”
杜珑笑了:“怎么,不放心我姐俩?怕我们虐待你爸妈?”
黄政也笑了:“没有没有,我发誓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杜珑嘴角翘起:“量你也不敢。”
“是是是,”黄政继续说,“先这样,邮件我看了,对我很有帮助。
杜珑:“叔叔阿姨你就放心吧,这段时间都是我妈天天陪着逛街。”
黄政嗯了一声:“好,那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黄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任芳菲,三十五岁,剑桥毕业,六年空白期,慈善家,爱心大使。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他又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做慈善的人该有的。那是一种猎人打量猎物时的亮。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远处,星时尚的灯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