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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1月20日,凌晨四时三十分,沈阳城东

第一发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林锋正在机床厂水塔顶上。

东方的天际还是青灰色的,炮弹划过的轨迹像无数根绷紧的弦。炮声并不密集——攻城部队接到了死命令,市区建筑能保则保,除非遇到重兵据守的核心工事,否则一律不准使用重炮。

但这就够了。

城防司令部大楼的探照灯刚亮起,就被城外的狙击手打灭了。紧接着,坦克发动机的轰鸣从东北郊传来,第一五二毫米榴弹炮的炮弹精准地落在旧城墙豁口处——那里是三天前“夜莺”小组最后一次传回的情报里标注的薄弱点。

“队长。”王栓柱从楼梯口探出头,“李振邦说,警卫排的人愿意去引路。”

林锋从水塔上下来。李振邦站在楼门口,旁边是张排长。后者已经把军装扣得整整齐齐,枪也擦亮了——枪口还是朝下,但握枪的手稳了。

“城防司令部往这边调了一个营。”张排长指着摊开的地图,“要从惠工街插过来,堵住解放军从北陵进城的通道。咱们厂门口那条路是必经之地。”

林锋看了一眼地图。惠工街,机床厂正门往西四百米,两车道,两侧是三层的商铺和居民楼。

“你能挡多久?”

“正规军我挡不住。”张排长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他们辎重营的集结点在哪儿,也知道他们那几条备用路线。如果有人在前面堵着,让他们不得不走惠工街……”

“然后呢?”

“然后这条街。”张排长点了点地图,“街道窄,两边楼高,摆不开重武器。只要有两个班的交叉火力,至少能把先头连钉在原地四十分钟。”

林锋看着他。

“四十分钟后,你还在这儿吗?”

张排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还在城里。”他说,“昨晚我托刘师傅捎了话,告诉她儿子这回不是给国民党卖命了。”

他把冲锋枪的枪带往肩上紧了紧。

“长官,我能在阵地上抽根烟吗?”

林锋从自己兜里摸出半包“老刀”——那是三天前潜伏进城时,从一个溃兵身上顺手缴获的。他把整包烟都塞进张排长手里。

“打完仗,你自己买烟。”

张排长攥着烟盒,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往厂门口跑了。

李振邦还站在原地,看着张排长跑远的背影。

“处长。”林锋说,“你还有别的活儿。”

李振邦回过神。

“仓库里有三台机床,编号零零三一、零零三二、零零三三,都是德国货。”林锋说,“刘师傅说,零零三一和三三的主轴精度高,适合加工炮管膛线;零零三二的龙门铣宽两米六,整个东北没有第二台。解放军进城,这些机器要第一个点交给军工部。你能不能办到?”

李振邦咽了口唾沫,点头。

“能。”

“去办吧。”

李振邦转身要走,又停住。他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林锋没问。

李振邦终究什么都没说,大步走进了厂区。

凌晨五时十五分,惠工街

枪声从西面传过来时,刘永昌正在清点第三批护厂队员。

“张排长打响了。”陈师傅挤过来,压低声音,“听动静,顶住了一波。”

刘永昌没抬头,手里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画押。

“老王头,你带人把零零三一和零零三三的保养记录找齐。日本人那会儿的存档在锅炉房夹墙里,你知道位置。”

老王头颤巍巍地点头,领着两个年轻人往锅炉房去了。

“陈师傅。”刘永昌合上账册,“零零三二的龙门铣,床身三米高,十二米长,进城部队的工兵肯定要发愁怎么运。你去门口等着,把咱们厂那台五吨吊车的图纸给他们。”

“吊车十年没开过了……”

“十年前能开,现在就能开。”刘永昌说,“齿轮上锈就浇油,链条卡死就拆开重装。你挑二十个精壮后生,今天天亮之前,我要看见那台吊车能动起来。”

陈师傅应了一声,转身时又回头。

“刘师傅,您不去歇会儿?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您没合过眼……”

刘永昌没答话。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二十二年没换过的木框窗户。

天色已经泛白。惠工街方向的枪声从密集变得零星——不是守军撤了,是张排长的人弹药快见底了。但炮声越来越近,那是解放军坦克的轰鸣。

“歇?”刘永昌把窗撑支好,声音很轻,“我三十二年了,从二十岁等到五十二岁,就等这一天。你让我怎么歇?”

陈师傅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刘永昌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从青灰色变成鱼肚白,又变成淡金色。

远处的街道上,第一面红旗从硝烟里露了出来。

早晨六时整,发电厂

沈寒梅是被锅炉的轰鸣声震醒的。

她在医务室的长椅上迷糊了不到两个小时,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是小赵昨晚不知什么时候披上去的。

锅炉已经点着了。她推开医务室的门,热浪扑面而来。厂区里人影穿梭,都是彻夜未眠的工人。煤斗在索道上缓缓移动,蒸汽管道的接头处开始有节奏地嘶嘶作响。

主控室里,陈树人和孙处长并肩站在操作台前。两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一号机组预热完成。”

“二号机组并网准备。”

“蒸汽压力到临界值。”

孙处长的声音沙哑,但手势依然精准。他把最后一道闸刀推上去,整个主控室的指示灯同时亮起,像黑暗里突然开满星光的湖面。

“并网成功。”他说。

陈树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时,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寒梅。

“沈医生。”他指指窗外,“你来看。”

沈寒梅走到窗前。

厂区外面,通往铁西工业区的马路上,第一批解放军战士正跑步通过。他们的棉军衣上沾着征尘,枪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但脚步轻盈。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有人端出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战士们摆摆手,继续向前。

更远处,那座矗立了三年的城防司令部大楼,楼顶的青天白日旗已经降下一半。

“孙处长。”沈寒梅说,“你昨天问,你算什么。”

孙处长站在操作台前,手还搭在闸刀柄上。他没有回头。

“今天我可以回答你了。”沈寒梅说,“你是这座电厂的总工程师。这座电厂今天没炸,明天还要发电,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都要发电。沈阳的工厂要开工,学校要开课,医院要动手术,哪样都离不开电。你算什么?你就是那个让电一直亮着的人。”

孙处长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许久,他把闸刀柄松开,转过身。

“陈工,”他的声音很平,“锅炉该加煤了。”

陈树人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

孙处长没再看沈寒梅。他走向操作台另一侧,拿起那本翻旧了的值班日志,翻开新的一页。

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晨六时十五分。天气晴,偏西风二到三级。主控室并网成功,全厂设备运行正常。当值总工程师:孙德胜。”

他写完,把钢笔插回胸袋,合上日志。

窗外,城防司令部大楼楼顶的青天白日旗降到了旗杆中部。

早晨七时十分,兵工厂

李文斌是被老周摇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守在龙门铣旁边,后来老王头送来一碗面,面汤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他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工具箱上,说等会儿再吃。

然后天就亮了。

“李同志!解放军进城了!”老周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厂门口来了一个连,带队的是个营长,说奉总部命令接收兵工厂!”

李文斌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龙门铣的床身,冰凉的铸铁让他彻底清醒。

“图纸呢?设备清单呢?王麻子那份自白书呢?”

“都带着呢!老马拎着图纸箱子,会计抱着档案袋,王麻子他……他自己也跟在后面,说要当面交给解放军。”

李文斌愣了愣。

“他跟着?”

“跟着呢。换了便装,头发梳得齐整,就是手还抖。”

李文斌沉默片刻。

“让他跟着。”他说,“该认的罪认,该交代的交代,该戴罪立功的戴罪立功。解放军有政策,轮不到咱们替老天爷判人。”

他走出仓库。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龙门铣锃亮的床身上。那台三米高、十二米长的庞然大物沉默地矗立着,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像刚刚睁开眼睛的巨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李文斌走过去,伸手在冰凉的铸铁上拍了拍。

“等着。”他又说了一遍,“马上就来接你了。”

厂门口,红旗已经升起来了。

上午八时三十分,机床厂

林锋站在厂门口,看着周大海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周大海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贴在后腰上。但他站得很稳,右手里攥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

“旅长。”周大海走到林锋面前,敬礼,“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旅第一团第一营营长周大海,奉命进城接收皇姑区机床厂。”

林锋回礼。

“厂子情况怎么样?”周大海问。

林锋侧身,让出视野。

厂区里,工人们正把最后一箱炸药抬上板车,运往临时库房。陈师傅站在三号车间门口,指挥吊车缓缓移动,龙门铣的床身被钢丝绳稳稳吊起,底下铺着三层厚实的稻草。李振邦穿着那件半旧的军装,站在设备清点组旁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喉结频繁滚动。

刘永昌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三十二年了,从二十岁到五十二岁,头发从乌黑到花白,脊背从挺直到微驼。这条路他走过一万多遍,今天是第一次走得这样慢,也是第一次走得这样郑重。

周大海迎上去,把红旗双手捧过去。

“刘师傅,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旅,奉命接收贵厂设备及档案。请您检收。”

刘永昌接过红旗。他的手在抖,但握着旗杆的姿势很稳,像握了三十年车床摇柄的手那样稳。

他转身,把红旗递给身后的陈师傅。

“挂上去。”

陈师傅接过红旗,爬上升旗台。旗绳是新的,昨晚老王头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搓了一夜才搓得顺滑。

红旗一寸一寸升起来。

没有音乐,没有口令,只有冬日的风穿过厂房的呜呜声。三百多名工人和三十三个放下武器的警卫排士兵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面红旗从旗杆底端升到顶端,迎风展开。

刘永昌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三十二年,从民国二十六年到民国三十七年。他等过日本人的刺刀,等过国民党的接收大员,等过无数次希望和失望。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风很大。红旗猎猎作响,像在说话。

刘永昌终于低下头。他转向林锋,嘴唇动了动。

“林同志,”他问,“这厂子,以后还是咱们的厂子吗?”

林锋看着他。

“是。”他说,“这厂子是你们的。从前是,今后更是。”

刘永昌点点头。

他没再说谢谢,只是转过身,朝车间走去。

“陈师傅,吊车再往左偏三寸。老王头,你去把零零三一的保养记录拿来,军工部的同志马上就到。”

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里。

林锋还站在原地。

周大海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间。

“旅长,”周大海轻声说,“总部命令,接收任务完成后,部队原地休整两天。沈医生那边……”

“我知道。”林锋说。

他看了一眼惠工街方向。那里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街道上满是弹坑和碎玻璃,张排长正带着仅剩的十二个士兵打扫战场。他的烟还剩大半包,塞在胸前的口袋里,瘪了一块——替弹片挡的。

“先休整。”林锋说,“沈寒梅那边,我去接。”

上午十时整,沈阳全城

太阳升高了。

街道上的积雪被踩成灰色的泥浆,又被扫到路边堆成参差的雪堆。沿街店铺陆续开张,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起长队——不光是买早点的市民,还有进城后第一波休整的战士。

“老板,多少钱?”

“当兵的不要钱。”

“那不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您得收。”

“那……那您给一块边区票意思意思。”

通讯兵在电线杆上架设线路,脚下垫着借来的木梯。过路的老头仰头看了半晌,递上一根旱烟:“同志,北平那边也快了吧?”

“快了快了,大爷,您坐稳当等好消息。”

军管会的卡车穿过街道,车身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布告。识字的人念出声来,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听着:

“……所有公私营企业照常开工,保护民族工商业,保护文物古迹,保护学校医院……”

布告贴到城防司令部大门口时,最后一面青天白日旗刚好降下。

大楼里的国民党军官走了一多半,剩下的正在排队登记。一个少校参谋把配枪放在登记桌上,动作很轻。接待的干事问:“老家哪里的?”

“浙江奉化。”

“离蒋介石老家挺近。”

“……是。”

“登记完去后院领路费,想回家就回家,想参加工作就另行分配。你以前在城防司令部干什么的?”

“作战参谋。”

“嗯,城里哪条街道适合巷战,你熟不熟?”

少校沉默了一会儿。

“……熟。”

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先别回家了。吃完午饭,带工兵连的人把城里的防御工事指认一遍。拆完了,你再去领路费。”

少校站着没动。

“……不枪毙我?”

干事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同志,这都解放了,你枪毙谁啊。”

少校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别过脸,望向窗外。

窗外,一群孩子正追着军管会的卡车跑,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薄薄的,热热的。

下午二时,铁西区发电厂

林锋走进厂门时,沈寒梅正在医务室里整理药品。

她背对着门,把一盒盘尼西林放进木箱,又拿起一卷纱布,数了数还剩多少。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照在她的白大褂上,照在她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

林锋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沈寒梅数完纱布,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她放下笔,直起腰,回过身。

看见林锋的那一刻,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门口的走廊很安静,远处传来锅炉蒸汽有节奏的嘶嘶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沈寒梅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

“厂子保住了。”她说。

“嗯。”

“孙处长和陈工正在商量二期扩容的事。”

“嗯。”

“锅炉三天内能满负荷。”

“嗯。”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你肩膀怎么样了?”

“好了。”

“骗人。”

沈寒梅伸出手,按在他的左肩胛骨上。那里是黑山阻击战留下的旧伤,纱布还缠着,从军装领口露出一角白色。

“昨天又崩开了。”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锋没辩解。

沈寒梅没再说话。她的手还按在他肩上,隔着军装、纱布和绷带,隔着二十天的分离和二十个小时的担惊受怕。

“王栓柱说你这边一切顺利。”她说。

“是顺利。”

“发电厂也顺利。”

“我知道。”

“兵工厂也顺利。”

“李文斌刚才打电话来了。”

沈寒梅收回手,却没有完全收回去。她的指尖搭在他的袖口上,只沾了一点点灰。

“那你来接我,是公事还是私事?”

林锋低头看了看那截袖口。

“都有。”他说,“公事是清点缴获药品,登记入册。”

“私事呢?”

他没回答。

沈寒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也没有追问。

“药品清单在桌上,我去拿。”

她转身时,林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只握了三秒钟。

然后他松开,从她指间接过那叠药品登记表。

“字迹很工整。”他说。

“练过。”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务室。

下午三时,东北野战军沈阳前线指挥部

作战地图还摊在桌上,但围在桌边的人少了三分之二。参谋长在角落里对着电话下达补给指令,政治部主任在隔壁房间接见投诚的国民党文职人员,只有司令员还站在地图前,用铅笔轻轻点着昨日激战的几个点位。

林锋走进指挥部时,司令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厂子接收完了?”

“完了。”林锋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机床厂设备完整,发电厂已恢复供电,兵工厂三日内可恢复军工生产。这是详细清单。”

司令员没有立刻翻看。他把铅笔放下,靠回椅背。

“周大海左臂的事,我知道。”他说,“你们旅伤亡数字还没报上来,但我有个大概。”

林锋沉默。

“黑山那一仗,你们旅打了十天,从一千二百人打到五百三十人。”司令员继续说,“新兵补充了六百,现在全旅一千一百二十三人。阵亡名录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共二百六十七人,含‘夜莺’顾小莺、爆破营营长胡老疙瘩、侦察连连长吴国栋等。”

司令员点点头。

“名录交政治部,统一存档。”他说,“现在说下一阶段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更大的东北全图前。

“沈阳是东北最后一个大城市。沈阳解放,东北全境就算彻底到手了。”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接下来是休整、补充、整训。明年春天之前,东北野战军大概率不会有大动作。但春天之后——”

他的手指向南,越过长城,越过黄河,一直划到长江边上。

“——是要过江的。”

林锋没有说话。

司令员转过身,看着他。

“林锋,你那个旅,从宁安支队侦察连开始,打了三年。辽沈战役,你们是全军公认的尖刀。总部考虑过把你调到新组建的装甲部队当参谋长,或者去总部军训处当处长。你自己怎么想?”

林锋沉默了几秒钟。

“司令员,我当兵不是为了当官。”

“我知道。”

“‘雪狼’这个番号,是牺牲的战友们用命换来的。我不能把它交到别人手里。”

司令员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那个特种作战教材,”司令员说,“总部批了,准备下发全军各纵队。”

“谢谢司令员。”

“先别谢。”司令员摆了摆手,“东北没仗打了,但关内还有。你把队伍带好,等命令。”

林锋立正敬礼。

转身时,司令员又叫住他。

“林锋。”

林锋停步。

“那个女医生,沈寒梅。”司令员背对着他,声音平铺直叙,“野战医院跟我提过好几次,想调她回去当手术队队长。你的意见呢?”

林锋沉默片刻。

“她的专业是战地外科。”他说,“野战医院更需要她。”

司令员没回头。

“这话我帮你转达。”他说,“去忙吧。”

林锋走出指挥部。

傍晚五时,机床厂食堂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一勺猪油渣。

周大海坐在角落里,用右手笨拙地使筷子。刘永昌端着一碗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周营长,我帮你把菜拌饭里?”

“不用不用,刘师傅,我自己来。”

周大海把筷子换到左手,还是不利索,干脆把碗端起来扒拉。刘永昌看了他空荡荡的左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猪油渣拨了两块过去。

“周营长,您这胳膊……”

“黑山打的。”周大海嚼着猪油渣,语气很平淡,“不亏,换了一辆坦克加一个加强连。”

刘永昌没接话。他把碗里的菜扒拉干净,抬头看了看食堂里的人。

三百多工人,三十几个警卫排士兵,还有两百多个进城后在这里借锅造饭的战士。食堂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多人,蒸笼和铁锅都派上了用场,连腌咸菜的大缸都临时当了汤桶。

“刘师傅,”周大海咽下最后一口饭,“您是这厂里资历最老的?”

“算不上最老,老王头比我早进厂三年。”

“那您也是老人了。”周大海放下碗,“三十二年,日本人、国民党、现在解放军,您都经过。您觉得这回,能稳下来吗?”

刘永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食堂里那些埋头吃饭的工人、战士、投诚士兵。他看见老王头把自己那份猪油渣偷偷拨给邻桌的年轻战士,看见李振邦独自坐在角落里,对着面前没动几口的饭菜发呆,看见张排长正在和工兵连的人讨论明天拆街垒的事。

“稳不稳,不是老天爷说了算。”刘永昌说,“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把空碗摞在周大海的碗上,站起身。

“周营长,您明天还来厂里吗?”

“来。旅长说,部队休整期间,帮厂里把吊车修好。”

“那行。”刘永昌说,“明天早上我让陈师傅给您留一份热乎的。”

他端着摞起的碗,走向后厨。

周大海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

夜里九时,机床厂办公楼

林锋站在窗前。

沈阳城的灯火比昨晚更密了。发电厂恢复供电后,铁西区、大东区、皇姑区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用火柴沿着街道一路划过去。

楼下的广场已经清空。白天码放炸药的地方现在立起一根临时旗杆,红旗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有人敲门。

“进来。”

沈寒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刘师傅说你晚饭没吃。”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白菜炖粉条,热过了。”

林锋看了一眼搪瓷缸。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花,是后加的猪油渣。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沈寒梅没有坐。她走到窗前,站在他旁边,望着外面的夜景。

“司令员说,野战医院想调你回去。”林锋说。

“我知道。”

“你怎么想?”

沈寒梅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她把领口拢了拢。

“我申请了留在特种作战旅。”她说,“总医院说等批复。”

林锋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沈寒梅侧过脸,看着他。

“1945年湘西,你第一次教我用战场急救包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你什么都会。”

林锋没说话。

“你说,因为你以前打过仗。”沈寒梅说,“那时候我不信。现在信了。”

她把目光转回窗外。

“你打过很多仗,以后还会打。野战医院不缺手术队长,但你的队伍里缺一个知道你的旧伤什么时候会崩开的人。”

林锋把勺子放回搪瓷缸里。

“我不是怕你担心。”沈寒梅继续说,“我是想和你站在同一个地方。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你打你的仗,我救你的人。”

沉默。

搪瓷缸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灯下聚成一小片雾。

“总部还没批。”林锋说。

“我知道。”

“可能不会批。”

“那我就再申请一次。”

林锋没有再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把那碗凉透的白菜炖粉条一口一口吃完。

1948年11月20日,晚间十一时三十分

最后一个军工验收小组离开机床厂时,刘永昌还站在三号车间里。

龙门铣已经重新装配完成,床身上盖着帆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伸手,在冰凉的铸铁上摸了摸。

三十二年了。

当年他从德国技师手里接过这台机器的验收单时,签字的手也是抖的。那时候他年轻,以为好日子就在眼前。后来日本人来了,好日子没了。光复了,好日子还是没来。

但现在——

他把帆布掀开一角。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那些精密的刻度盘、光滑的工作台上。机器是冷的,但铁的触感像脉搏,一下一下,笃定地跳着。

刘永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帆布盖好,转身,慢慢走出车间。

走廊尽头,陈师傅还在灯下检查明天的维修计划。老王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均匀,手边还攥着那串备用钥匙。

刘永昌走过去,轻轻把那串钥匙抽出来,放进自己兜里。

“刘师傅,”陈师傅抬起头,“您还不歇?”

“歇。”刘永昌说,“马上歇。”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将化未化的凉意,也带着远处工厂锅炉隐约的轰鸣。

三十二年,从民国二十六年到民国三十七年。

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歇一歇了。

1948年11月21日,凌晨零时

林锋站在机床厂楼顶,最后一次眺望沈阳城。

整座城市都睡着了。

没有探照灯,没有枪声,没有夜航飞机的嗡鸣。只有锅炉房里偶尔传出的加煤声,只有街道上巡逻兵士整齐的脚步声,只有远处铁路上货运列车经过时悠长的汽笛。

王栓柱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楼顶,站在他身后。

“队长,周营长问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

“那沈医生那边……”

“她跟旅部卫生队一起行动。”

王栓柱哦了一声,没再问。

林锋转过身。

“栓柱,你跟了我多久了?”

王栓柱愣了一下。他挠挠头,想了想。

“四五年了吧。湘西那会儿我还是个新兵蛋子,班长是石头哥,排长是您。”

“四年了。”林锋说。

“四年零八个月。”王栓柱纠正。

林锋没说话。

王栓柱也没再开口。他只是站在队长身后,望着那座终于完整接收的城市,望着那些终于安静下来的街道、厂房、学校和医院。

1945年4月,雪峰山那条泥泞的战壕里,他第一次见到林锋。

那时候他叫林二狗,手里拿的是别人用过的中正式步枪。王大锤班长叫他“新兵蛋子”,石头哥闷不吭声地教他怎么压子弹。

四年零八个月过去了。

王大锤牺牲在湘西,石头哥牺牲在四平。赵小栓、猴子、孙大炮、王猛、李根壮、陈三水、“夜莺”顾小莺、胡老疙瘩……

两百六十七个名字,沉甸甸地压在林锋那本阵亡名录里。

但他们站过的每一寸阵地,都还在。

他们用命换来的这座城市,今夜完整、安宁。

风停了。

林锋最后看了一眼沈阳城的万家灯火。

“走吧。”他说。

王栓柱跟着他,走下楼梯。